陆舌一怔,转头看向沈嗅,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卡住,嘴角微顿。 往日常常争执的二人,在这场队内争辩里,第一次站在同一立场。
阿沅安静坐在角落,手捧纪实簿,炭笔悬于纸面,默默记下所有人的观点。 抬眼望向赵明诚,目光柔和沉静,无声予以支撑。
苏子墨倚在窗边,指尖拨弄掌心铜钱。钱币翻转碰撞,细碎清脆声响散开。 他没有参与争辩,静静观察众人神色,眼底藏着思虑。
片刻之后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清淡,像石子投入静水。 “诸位争的,是救眼前人,还是除病根。我说一句旁话。前日我在城南研读残页,纸上积下的旧气,不是一朝一夕。 是数十年、上百份文书,无数人手,一页一页堆叠而成。”
“眼下三名苦主,只是这张大网新近缠住的人。救他们,网仍在;不救他们,网也完好无损。要拆,便要连丝带网一同拆。”
满屋寂静,只剩烛火噼啪轻响。赵明诚抬手,指尖摩挲腰间空置的勘合布囊。 勘合已被临时收走,粗布囊空空荡荡,硌着指尖。
“诸位顾虑,我全都清楚。溯源路上所有重压,由我先行承担。”
烛光跳动,光影在众人脸上摇晃。浅层平冤与溯源治本的路线裂痕,在小屋之中清晰浮现。 裂痕之间,已有两人选择追随赵明诚。
角落里沉默的阿沅,将所有人的话语一一记入纪实簿。 她记得分明:谁反对,谁迟疑,谁押上性命。往后每一步险路,不能只让开口之人独自前行。
陆舌盯着案上三份判词,胸口起伏数次,终究没有说出摘差事的话。 抓起铜哨别回腰间,闷声开口。 “丑话说在前头。若哪天真捅破了天,我这条命赔得起,但队里不善武事之人,务必先行送走。”
话语虽冲,众人都听得明白。他不是不愿同行,要走,便要所有人活着走下去。
赵明诚看他一眼,没有客套道谢,只将三份卷宗码齐,压在案底。 有些话不必明说。这支队伍自此往后,每一步,必先算清何人会为此殒命,再决定抬脚向前。
争执散去,温指俯身拾起地上碎纸,按大小排好,夹入空白簿册。动作缓慢,似要将方才争执的言语一同压平。 陆舌瞥她一眼,将铜哨收入袖中,难得没有接话。
窗外风雪呼啸,窗纸震颤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 无人察觉,窗缝之外,一缕气息静静屏息,听完整场争辩,方才悄然融进朔风之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