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傍晚,暮色沉落,大雪再度纷飞。 驻点门前道路尽数覆白,车辙痕迹,被落雪缓缓掩埋。
阿沅提着旧木食盒踏雪而来。棉鞋碾雪,咯吱轻响。 她放轻脚步推门,反手合紧屋门,走到赵明诚案前。
垂眸一望,桌面铺满残页。纸边泛黄,墨迹被水渍晕开,裹着陈年霉味。 她睫毛微颤,将茶盏轻搁案角,瓷底触木,一声细响。 “夜寒,喝口热茶歇歇。”
赵明诚埋头整理白日取回的残页,指尖捏半截炭笔,标注疑点。 眼底积着连日阅卷熬出的青黑。闻声抬首,朝阿沅微一点头,伸手端起茶盏。
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,他才察觉四肢早已冻透,指节僵白。 茶尚未到唇边,门外传来官靴踏雪之声。
步伐沉稳有序,踏雪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,来人不止一个。 赵明诚放下茶盏,坐直身子,指尖下意识拢了拢桌上残页。
一名绯色官袍官员跨步进屋,袍角沾着未化雪沫。身后两名随从按刀而立。 官员扫过满桌卷宗,眉头紧锁,下颌绷紧,语气自上而下带着威压。 “赵佥事。听闻你连日翻查已定民间旧案,还要深挖内情?”
赵明诚不曾避让目光,脊背挺直,如同案头那支不曾折损的炭笔。 “数桩冤案定罪逻辑存疑,尚有未查清之处,理应核查。”
官员抬手,指尖轻叩案沿。两声闷响,敲在人心上。 “如今海内太平,盛世光景。频繁翻查已定案牍,动摇基层断案定论,极易滋生流言,扰乱民心。冤案既已平反,依本官之见,到此为止,不必深挖旧账。”
赵明诚读懂这话里的分量。 两下叩案,敲的是分寸,亦是警告。此刻若是强辩,便是顶撞禁令。巡察小队的查案权限,当下就能收回。
可一旦收手,城南那匣残卷还藏在他怀中。 沿用数十年的旧规矩仍在暗处流转。今日停手,明日又会生出新冤,蒙冤之人永不见天光。
“冤案平反,只是表层处置。” 赵明诚语调平稳,字字清晰,不肯退让,“隐患不除,后续同类冤狱仍会再起。”
官员面色沉下三分,袖中手指攥紧,缓缓摇头。 “大局为重。盛世,不宜大肆翻旧案。赵佥事,望分清轻重,收敛查案尺度。”
话音落,他不再多言,带人转身离去。靴声渐远,消散在漫天风雪。
屋内重归寂静,烛火噼啪,灯芯爆开一朵灯花,光影晃动。 阿沅静立门边,眼底藏忧,望向案上渐渐冷透的茶,指尖蜷起,再缓缓松开。
隔壁屋内,陆舌与沈嗅贴着墙,听完全部对话。靴声远去,陆舌压低嗓音。 “大人被施压了。这位上官意思很明白 —— 再查,便摘咱们差事,连累赵大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