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势稍缓,午后天色却愈发阴沉,铅灰色的云头低低压着屋檐,像一口倒扣的旧锅。赵明诚换上寻常青布棉袍,袖口束紧,独自往城南旧书市集走去。苏子墨随行在侧,一身素色长衫,手中把玩一枚铜钱,指尖轻拨,铜钱叮当翻个面,再拨一下,又翻回来,声音细碎如雪落枯枝。
“大人今日,不像去买书。”苏子墨道,目光扫过街边紧闭的铺面。
“是去买旧案。”赵明诚脚步未停,靴底踩在薄雪上,咯吱作响。
“旧案,是官家的东西,私藏便是犯禁。”苏子墨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“所以我去市集,不去衙门。”赵明诚侧头看他一眼,眼底没有多余情绪。
苏子墨捏着铜钱的手一顿,随即笑了一下,不再追问。他从来不多问,只替人把话往暗处带半步,这是他在这支队伍里的活法。
市集深处,一间低矮破旧的小屋半掩着门,门板朽了半扇,露出里头黑洞洞的口子。空气里混着纸张霉味和干烟草气,呛得人喉头发紧。墙角堆着成摞残卷、旧档,层层叠叠,一直码到屋梁,纸边被潮气浸得发软。
文书贩子身形瘦小,颧骨突出,一双手拢在袖筒里,打量着来人,嘴角扯出一丝谨慎的笑,眼珠却盯着赵明诚的腰间。
“客官要何种文书?寻常家契、旧账簿,小店都有。”贩子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赵明诚走到堆卷的木架前,随手抽出一页残纸又放下,指尖沾了层灰,声音平静:“我要近年京城周边县衙流出的旧案卷残页,定罪卷宗,不计残缺。”
贩子的笑僵了半分,眼底戒备更重,手指在袖中捻动,指甲刮过布料发出细响:“这类东西风险极高,官府严禁私藏,不好寻,价钱也高。”
苏子墨抬手,把一袋碎银搁在木案上,银块磕出闷响,震得案上灰尘扬起。他指尖依旧捻着铜钱,目光淡淡落在贩子脸上:“你既然说‘不好寻’,便是知道在哪儿寻。价高,是多少?”
贩子喉结滚了滚,低头看一眼银袋,又抬头看两人,见赵明诚神色未变,才转身从木架最内侧拖出一个破旧木匣。木匣边缘布满虫蛀的孔洞,一股经年的霉味扑出来,混着若有若无的腥气。匣盖掀开,数十张残破案卷静静躺在里面,纸边泛黄破损,不少字迹被虫蛀啃食成洞,只余半行半句。
赵明诚俯身,一张张取出,平铺在案上,一张张看过去。起先他眉头只是微蹙,指尖抚过纸上的墨痕,触感粗糙如砂。越往后看,他捏着纸边的手越用力,指节泛白,纸边被捏出细小的褶皱。
这几份残卷,连同此前三桩冤案——判词里,都引用了那条废止的前朝旧例。措辞各异,句式不同,可那套裁断的骨子,一模一样。有的卷宗残缺到只剩半页,半页上恰好是那段借来的旧例,墨色深浅不一,像出自不同人之手,笔锋却透着同一种刻板的僵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