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石板,一路行至西南百里外的山阴县衙。主簿闻讯匆匆迎出,引众人走入存放案卷与勘验器具的西偏房。木架整齐林立,一卷卷新法抄本码放其上。赵明诚目光扫向架底,一眼看见角落堆叠厚厚的旧版勘验手册。
他上前一步,抽出一册旧卷,指尖抚过泛黄纸页。卷内验伤准则粗陋模糊,极易受人操控,罗织伪证。此地主簿表面遵从新法,心底并未全然信服,一旦巡察队伍离去,旧法极易死灰复燃。他指尖在纸页短暂停留,没有出声。
温指走到勘验台旁,俯身查看台上验骨器具。木盒之中,细针、量尺虽齐全,表面却蒙一层薄尘。她拿起骨尺,指尖抚过尺面刻度,转头看向主簿,语声冷静:“勘验新法要求,凡命案尸检,伤痕尺寸、深浅,必须以尺实测记录,不可凭肉眼估测。本县近一月的命案案卷,取来一阅。”
主簿脸色微白,连忙差人调取卷宗。温指逐页翻阅,目光停留在一份尸格之上。记录内伤痕描述模糊,无精准尺寸,依旧沿用旧日简略写法。她抬眼平静看向主簿:“主簿可知,这般简略记录,一旦有人蓄意篡改供词,死者伤痕便无从核验,冤屈便会再度滋生。”
主簿额头渗出细汗,躬身回话:“大人,山阴县地处偏远,老仵作习旧法数十年,一时难以更改。下官虽收下新法,却未能督促底下人严格遵行。”
赵明诚思索片刻,不可一味苛责小吏。积习难改,强行压制只会催生表面顺从,私下抵触。应当循序渐进,留下范本,定期回访,慢慢扭转风气。他抬眼看向主簿,语气沉稳:“旧习难改,朕与我等皆明白。但法度无远近,山野小民,性命亦重。往后每一案勘验,需严格依照新规填写尸格。若有不解之处,可遣吏赴京研习,不可敷衍了事。”
帝王立于一侧,静静看完这一幕,沉默许久缓缓开口:“朕原以为新法颁下,四海便能同风。今日一行方知,立制易,守制难。”
巡察直至夕阳垂落山尖。辞别山阴官吏,众人重回车厢返程。温指靠在车厢侧壁闭目稍歇。新法虽已成型,天下还有无数如山阴一般暗藏惰性的地方。阁主遗留势力潜藏底层,最擅长借旧制旧俗蛊惑人心,法度一旦松懈,黑暗便会再度蔓延。
赵明诚侧头看向她,轻声开口:“不必忧虑。守道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。我们踏出这一步,便是火种。”
车铃轻响,车马向着京城缓缓前行。落日余晖在道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,静静拖在车轮之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