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驿馆朱红廊柱,残阳斜淌在青石板上,铺出一层熔金般的赤红。秋风卷着枯叶擦过阶前,沙沙轻响,宛若万千百姓低声祈愿。赵明诚立在廊下,指尖捏一卷墨迹尚新的文书,晚风掀动纸页边角,微凉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。
他微微垂眸,望向卷首 “勘验新法规制” 六字,眉峰轻敛。新法推行百日,京畿周边州县尚能恪守条文。然大雍疆域辽阔,远山僻壤旧俗积弊根深蒂固。一纸法令写于纸上容易,落到县衙公堂、乡野民案之中,要让刀笔吏、仵作真心遵行,仍有漫漫长路。倘若只盯着京城繁华,便认定天下安定,便是一叶障目,辜负所有为新法奔走之人。
抬手将文书收紧,纳入袖中。纸页隔着衣料,静静贴在心口。
“佥事,车马已经备好。” 温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,步履轻缓。一身深灰勘验吏常服,袖口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褐色土渍。她抬手,把腰间布囊再束紧一分。
赵明诚转身看向她,微微颔首:“此番巡视,不求一日尽改百年积习。只求亲眼看一看,新法在地方县衙,究竟落于实处,还是仅仅封存库房。”
温指指尖摩挲布囊外侧。无数长夜修订规制,灯下翻阅历朝勘验旧卷,逐条剔除错漏徇私的勘验陋习。勘验之道,凭骨、凭痕、凭物证,不以口舌定生死。
她低头望着袖口土渍,那是昨日在刑部旧库翻检案卷所留。她暗自思忖,待到山阴,沾染的恐怕就不只是尘土。
驿馆之外,帝王车架已然等候。帝王掀开车帘,目光望向阶前二人:“朕听闻,你们打算亲赴远县巡察新法落地。朕原以为,大案了结,你们当在京中休憩。”
赵明诚躬身行礼,脊背挺直,声音平稳不卑不亢:“大案虽结,法度未安。纸面条文,若护不住乡间百姓,新法便只是一卷空文。臣与温勘验吏,需亲自走访各处衙署。”
话语平淡,却是反复斟酌所得。新法不是写出来供人观赏,是要护佑那些连状纸都难以书写的乡野百姓。不亲自查验条文是否护得住该护之人,此事便不算真正落地。
帝王静静思索。治理天下,从来不是斩除几名奸佞便可万事大吉。片刻后微微抬手,示意二人登车:“也罢,朕随你们同往近处县衙看一看。也好知晓,这新法定下之后,人间究竟有何变化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