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市井长街,落日为沿街屋舍镀上一层暖橙。秋风卷起摊贩散落的干草,在脚边轻轻打旋。空气里混着烤饼的麦香,还有泥土清冽的凉意。阿沅抱着厚重线装簿册,立于老槐树下,指尖轻按住封皮,上面题着五个字:《民间公道史录》。
街市喧嚣依旧,叫卖声、孩童笑闹声、锅铲碰撞的脆响交织一处。阿沅站在槐树荫下,仿佛与这一街热闹隔了一层。她怀中簿册收纳的,是市井之外,那些深埋多年的声音。她并非要将苦楚强行拽回烟火人间,只是不愿它们,随岁月彻底消散。
簿册之中,尽是百姓口述的旧年冤屈。从前这些苦难无处落笔,只能沉埋心底,终至湮灭。如今一段段往事被记录在册,留在纸上,传于世间。
“阿沅。” 沈嗅自巷尾缓步走来,身侧挎着熟悉的草药布包。她驻足,目光落在簿册之上,唇角漾开柔和浅笑。
阿沅抬首,眉眼舒展,翻开一页纸递向沈嗅:“方才一位白发老妪送来几页手书,记录她丈夫二十年前蒙冤而亡的旧事。她亲手写下,托我补入史录。”
沈嗅垂眸细看纸上歪扭却恳切的字迹,指尖轻轻拂过纸面。文字留存真相,抚证之术抚平人心创伤,二者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。她想起老妪递纸时,那双颤抖、布满厚茧的手。二十年的苦痛压在心底,直到有人愿意倾听,她才敢一字一句写下。沈嗅将纸页轻轻交还阿沅。
不远处街口,陆舌站在石台上宣讲新法,四周围满市井百姓。他早已不再执着当庭辩胜,语调平和通俗,避开晦涩律令,用乡邻听得懂的言语,讲述百姓如何依靠律法申诉冤屈。
他抬手放缓语速,望向台下一张张质朴面孔:“往日你们遭官吏欺压,常自认无处说理。而今新法立定,凡有冤情,可循流程递交状纸。勘验凭物证,断案依律条,不再仅凭一方口供定罪。”
人群里一名农人迟疑发问:“大人,远乡县衙,真肯接纳小民诉状?”
陆舌微微颔首:“路途虽远,法度不分贵贱。若本地官吏推诿,可向上呈递,巡察司会派人复核。公道,不再只属于朝堂贵人。”
人心转变本就漫长,一场宣讲无法立刻根除长久的恐惧。宣讲暂歇,他走下石台,朝槐树下二人走来,抬手拭去额角薄汗,看向阿沅怀中簿册,笑意轻快:“方才宣讲之时,台下有人提起你的史录。不少百姓相互转告,特意寻来,想要口述往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