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指上前半步垂手躬身。此人担忧办案繁琐只是托词,真正惧怕的是旧案勘验记录一旦以新标准复核,当年伪造伤痕、篡改尸格的勾当,再也藏不住。她语气平稳,不卑不亢:“短期看似加重事务,长久却能减少冤狱。从前勘验无定法,官吏随心断案,无数无辜之人蒙受污名。统一勘验法度,痕迹不会说谎,可杜绝借勘验篡改案情,护百姓不受枉断。”
指尖点向文稿伤痕辨识条目:“譬如验伤,旧制只简单书写‘有伤’‘无伤’。遇刀伤,不辨刃宽、深浅、受力方向。案卷呈上,寥寥数字,冤屈与否,全凭口供。新规之下,刀痕记录刃宽深浅受力方向;骨裂记下走向、钝锐、创缘,一丝一毫都无法隐匿。地方官吏喊累,只因从前可以糊弄偷减的工序,如今再也不能。所谓搅动旧事,并非无事生非,而是让当年潦草尸格掩埋的冤屈,重见天日。”
给事中正要继续争辩,帝王抬手制止。指尖轻轻叩击案面,沉默片刻。旧制漏洞长久滋生地方贪腐冤狱,这套勘验规制恰好补上司法最薄弱之处。颁行天下,长远稳固法度。少数官吏的怨言,对比连年产生的冤案,代价尚可承受。朝臣口中的顾虑,藏着一己私心,惧怕旧日罪行败露。
帝王缓缓开口,声音落定:“好。准奏。全国勘验规制,即日颁行天下。”
温指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,眼底漫开释然。随驾朝臣神色各异,那刑科给事中面色沉郁,躬身领旨,眼底满是不甘。帝王与众臣离去,大堂只剩赵明诚与温指。天色愈发阴沉,西风呼啸不止。
赵明诚低声道:“今日只闯过第一道关口。规制落在纸面上,下发州县之后,那些依靠旧勘验陋习牟利之人,绝不会坐视。朝堂阻力散去,暗处的手段,才刚刚开始。”
温指微微颔首,拿起一卷誊抄好的规制副本,转身走向大堂后侧小门。独自走进狭小静室,将文稿置于案上,对着一方牌位静静伫立。烛火摇曳,映着她安静侧脸:“勘验之法已定。往后世间,凭痕迹断是非,不再任由人为捏造尸证。”
过往无数沉冤死者,困在潦草勘验之下,至死不得昭雪。如今勘规定鼎,也算告慰亡魂。文稿静静摆在牌位之前。寒风钻过窗缝涌入室内。她转身,没有回头。身后烛火,替她照亮这一卷新生法度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脚步,不曾转身,轻声补了一句:“当年那具‘落水’的女尸,若是今日重验,应当能还她一个公道了。”
这话,说给牌位,也说给当年那个年轻的自己。话音落,她不再停留,踏出静室,走入廊下凛冽寒风之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