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堂屋窗棂敞开,金红梧桐落叶被秋风卷起,擦过木窗,簌簌落于阶前。空气裹着秋阳烘透枯叶的干燥气息,混着案头墨汁清苦淡香。
苏子墨独坐主位,指尖轻叩摊开的舆图,骨节泛着青白。方才推演秘网清剿布局,他强压下读心术透支留下的颅内钝痛。抬眼,目光缓缓扫过陆续落座众人。
门扉轻响,赵明诚率先踏入。玄色巡察官袍下摆擦过门槛,他将一卷新法草案置于案上,指腹反复摩挲纸边密密麻麻的批注。连日走访乡野,百姓惶恐的模样反复浮现在心头。秘网借清剿之名,明着拔除暗桩,实则要销毁民间留存的全部旧案证词。死守朝堂辩论只会落入圈套,护住民心、留存公道火种,才是眼下第一要务。
陆舌紧随而入,腰间铜哨随脚步轻撞,细碎清响散开。他择靠窗位置坐下,抬手松了松颈间束带,往日轻佻笑意敛去大半。
苏子墨开口,声音平稳,压过窗外落叶风声:“顶层秘网已经全域启动清剿。各地暗探四处出动,搜缴证词、散播流言。他们目标不是除掉我们六人,而是抹去世间所有知情人,让陈年旧案永远埋入尘土。”
他侧首望向赵明诚。赵明诚微微颔首,指尖点在草案首页:“苏子墨说得正是我连日所思。此前我们一心朝堂对质,如今必须调转方向。朝堂胜负终究是权柄棋局,苍生心底的公道才是根本。新法落地,不能只靠金銮殿一纸诏令,必须扎根民间。”
陆舌轻呼一口气:“想要扎根民间,就要拆分力量。”
苏子墨指尖在舆图缓缓滑动,标出南北多处关键州县:“一部分留守京城,紧盯朝堂动向,守住卷宗物证;一部分奔赴四方,安抚受害百姓,传讲新法要义。秘网暗探分散各州,人手有限。我们分路行动,才不会被一网打尽。”
太阳穴一阵闷胀刺痛,是透支读心留下的旧伤。他不动声色收紧放在膝上的手掌,靠掌心痛感稳住心神,不愿同僚为伤势分心。继续分派任务:“温指留在京城史馆,核验旧证,修订勘验新规,敲定勘验准则。沈嗅与阿沅深入乡野,一人安抚受害者创伤,一人记录口述证言,二人相辅相成。陆舌,你擅长辩牍说理,适合奔走四方,用浅白话语向百姓讲清法度。”
陆舌叩了叩腰间铜哨,低声应下:“朝堂论辩,只是少数人的口舌较量。若能让寻常百姓听懂律法,知晓蒙冤尚有申诉之路,这份传道,胜过十场金銮廷辩。”
沈嗅、阿沅并肩走进堂屋。沈嗅背着常年不离身的草药包,阿沅怀里紧抱厚重纪实簿。沈嗅轻声开口:“民间诸多旧案遗属,长年困在创伤之中。我随阿沅走访,可安抚人心,引导受害者说出尘封多年的证言。共情耗神的旧疾随时可能发作,可若是无人前去,无数受害者会在恐吓之下永远闭口不言。”
阿沅将纪实簿摊在膝头:“我会如实记下每一段口述,不加增删,留存民间最原始的记录。这些笔录,和温指勘验得出的物证互为表里,缺一不可。”
赵明诚看向六人,语气沉定:“我们不再仅仅是查案勘狱的巡察吏。自今日起,我们要做传火之人。朝堂权斗可以暂时放缓,绝不能让万民心中的公道,被秘网清剿的烈火尽数焚灭。”
苏子墨低头重看舆图,持朱笔将暗探活动频繁的村镇一一圈记。这盘分路护民的棋局,根基便是赵明诚守护苍生的信念。身为领班,推演全局、预判危机、护住这条传火之路,便是他的职责,纵使前路孤绝,代价沉重,也会坚守到底。
温指静静听完,此刻才开口,声音平实沉稳:“我留守史馆,一边核验旧证,一边逐条定稿新勘验规程。京城这边的卷宗与物证,我盯得住。” 指尖轻点案上堆叠旧档,不再多言。六人之中她话语最少,但所有人都清楚,一句 “盯得住”,分量千钧。
堂外秋风再起,大片黄叶翻过院墙,落在窗下。苏子墨放下朱笔,目光落在舆图上朱红圈记的据点。
分路之计,无人再有异议。他们都明白,这一别四散,每个人肩上,都扛起了传火长路的一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