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村落茅屋低矮,土墙斑驳。院中晾晒干枯草药,草木苦香弥漫空气。沈嗅与阿沅并肩踏入小院,脚下踩过枯黄干草,沙沙轻响。这里,正是二十年前遇害者遗孀的居所。
阿沅怀中紧抱纪实簿,纸页厚实,墨笔备好。沈嗅放轻脚步。密网多年散播流言恐吓受害家属,老妇人独居此地,常年闭门避世。此行目的,是安抚创伤,消解恐惧。她抬手,轻轻叩响木门。
许久,门内传来迟缓挪动的脚步声。木门拉开一道窄缝,白发老妇枯瘦的脸藏在门后,浑浊双眼满是警惕。望见两个陌生人,老妇身子下意识后缩,指尖死死攥住门框。
沈嗅放缓语调,声音柔和,不带半分压迫:“老人家,我们是巡察吏,并无恶意。听闻当年旧事,只想听您说说过往。您若是不愿开口,我们绝不勉强。”
老妇沉默,反复打量二人,不肯敞门。沈嗅不催,静静立在门外,神色温和。受过创伤之人最怕逼迫,强行追问只会加固防备,唯有耐心等候,才能让对方放下戒备。
片刻之后,老妇缓缓拉开木门,侧身让二人入内。屋内陈设简陋,仅一桌一椅,光线昏暗。窗纸多处破损,秋风穿过破洞,窗纸轻轻晃动。老妇坐于木凳,双手放在膝头,指尖绞紧粗布衣角,肩膀绷得紧紧。
沈嗅在对面矮凳落座,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:“老人家不必紧张。今日我们不是来追问,只是静听。您想说多少便说多少,不愿提及的,尽可不说。”
老妇抬眼,目光飘忽,声音微弱:“说了又能如何?当年官文已定,对方有权有势。我一介老妇,多说一句便是祸。这么多年,只求安稳度日,不想再生事端。” 喉头微微颤动,眼底浮起水光。
沈嗅轻声应答:“我懂您的顾虑。从前告状之人,大多孤立无援。如今新法正在草拟,若能记下您的苦难,往后再有百姓蒙冤,便多一条申诉途径。我们不会强迫您当庭出面,一切由您自愿讲述。”
阿沅没有翻开纪实簿,指尖轻搭簿册封皮,暂不落笔。老妇长久沉默,一声长叹,枯瘦手掌擦去眼角泪水。尘封二十年的往事,缓缓道出。丈夫无端遇害,勘验文书遭篡改,四处鸣冤反受胁迫,家中田产被暗中侵吞。每叙一句,身体便轻轻颤抖。
沈嗅安静倾听,适时轻声回应,不打断,不催促。悲伤翻涌上来,老妇肩膀剧烈抖动,低声啜泣。沈嗅没有上前拥抱,只递去一方干净帕子,静静等候她平复心绪。
老妇哭罢,攥着帕子怔怔望向墙角光斑。沈嗅并不催促。宣泄积压二十年的苦楚,本就需要喘息的间隙。等老妇重新抬眼,她才轻声询问:“后来呢?”
待老妇情绪稍稳,阿沅低声开口:“老人家,若您愿意,我将您的口述记入民间史录。记录之上可以隐去您姓名,一切遵从您的心意。”
老妇迟疑片刻,缓缓点头。
阿沅这才翻开纪实簿,执笔逐字认真记录。这份口述证词,将与温指勘骨所得物证彼此印证。物证证痕迹,口述证人心,二者相合,方为完整真相。笔录写完,阿沅轻声朗读一遍内容,请老妇人核对。老人听罢缓缓颔首,沉重神色里透出一丝微弱释然。
阿沅合上簿册,指尖在封面上稍作停留。她走访过无数受难人家,有人至死不肯开口,有人开口时手抖难握杯盏。今日这份记录,不是她写下的,是老人熬过二十年沉默,才愿意吐露的心声。她没有言语,再扫一眼笔录,将簿册收好。
二人起身告辞。走出茅屋,秋风迎面卷来,扬起路边枯草。承接他人积压半生的悲痛,这份沉重压在心底。安抚创伤,本就是煎熬,长久聆听苦难,心神极易耗竭。
阿沅侧头看向沈嗅,低声道:“今日辛苦你了。若非你耐心安抚,老人家不会愿意开口。”
沈嗅迎着秋风浅浅一笑:“能帮她卸下心中恐惧,便值得。乡野之间,还有无数冤屈,等着我们寻访。”
草木苦香从草药包飘出,被秋风散在乡间小路。阿沅握紧纪实簿。民间苦难的记录与疗愈,才刚刚启程。二人并肩前行,秋风掀动衣摆。远处村落炊烟缓缓升起。还有无数扇紧闭的门,待她们叩响;门后,是活生生的人,一段段未曾说完的往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