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立刻合上簿册，静坐片刻。半生背负罪责，隐忍搜集证据，待到沉冤昭雪，心愿方了，安然离世。

阿沅合上簿册，走出破庙，寻来附近相熟乡民说明情况，请他们帮忙收殓遗体。不造厚棺，不设繁冗祭礼。遵照老吏遗愿，葬于枉死边关将士墓冢之侧。

数日之后，荒郊墓场。一座座旧坟荒草丛生，石碑久经风雨，字迹风化模糊。一座新土坟茔静静坐落其间，没有精雕石碑，坟头只立一块简陋木牌，墨字写着：旧案知人之墓。

阿沅蹲在坟前，捧起一捧新土，轻轻拢在坟头。她始终不知老人真名，老人至死未曾提起，她也不曾追问。她只知道，此人耗尽余生，托举这桩尘封二十年的冤屈。立木牌之时，只写下这六个字。她想，地下的戍卒倘若有知，应当认得，这便是替他们守住公道之人。

林间长风掀动阿沅衣角。她低头翻开纪实簿，握炭笔在页末落笔。没有长篇评述，只一行简字：旧案知人，归葬于此。

停笔收好炭笔，世间公道往往要付沉重代价。有人以余生赎罪，以残躯托举真相。阿沅指尖轻拂纸面，合上簿册揣入怀中，转身准备离开荒坟。

走了几步，她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风穿过坟地吹动衣袂。她心中感慨：世上能翻案者寥寥，能替死者留住念想之人更少。老吏不留真名，可这六个字已经足够。

继续前行，脚步忽顿，回身望向这座小小的新坟。木牌墨字静立风中，不曾倾倒。林间风声簌簌，仿佛无数亡魂低声絮语。

正要转身离去，林间忽然传来枯枝踩踏的细碎声响。阿沅猛地转头，握紧怀中纪实簿，目光警惕扫向密林深处。树丛晃动，一道黑影一闪，迅速遁入山林。

她站定原地，没有追。方才不是风声，是人踩断枯枝的动静。来人不知是为老吏而来，还是觊觎这本记载秘事的纪实簿。老吏方才入土，便有人寻至荒坟，想必是冲着那些未曾说完的隐情。她不动声色，将纪实簿抱紧，快步朝官道方向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