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辅府邸深处书房,白日依旧烛火摇曳,火光晃动,映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。窗外蝉鸣聒噪,一声叠着一声,扰得人心烦意乱。
首辅身居此位二十载,风浪见得无数。可今夜,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,滔天巨浪已经迫近。那六名巡察吏自江南一路追索至京城,寻得血供,又集齐万民笔录。起初他只当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逞勇,直到翻案疏稿送入宫中,他才惊觉,对方是动了真格。
首辅端坐书案之后,面色阴沉,指节重重叩击木面。案下心腹躬身垂首,额头布满细密汗珠,汗水顺着下颌滴落,浸透衣襟。
“不能再等。” 首辅压低声线,“六吏手握旧案线索,任由他们继续追查,我数十年苦心经营,尽数化为飞灰。今夜,府内所有相关文书,一律焚毁,不留半片残纸。”
话音压得极低,叩击桌面的指节却一次重过一次。他并非不惧焚账之事败露,而是害怕证据留存。他心里清楚,这批文书之中,任意一页流出,都足以置他于死地。所以他宁可断臂求生,烧尽所有记录,绝不能让卷宗落入巡察吏手中。
心腹身子微颤,飞快抬眼一瞥,又迅速低下头:“大人,大规模焚烧文书,烟火极易引人耳目,若是被巡察吏察觉……”
“无需多虑。” 首辅一声冷嗤,目光锐利如刀,“说辞我早已备好。与此同时,派人前往大理寺递状,指控抚证巡察吏沈嗅私闯首辅府邸,窥探私函,蓄意罗织罪名构陷朝臣。只要这桩指控成立,便可打乱他们查案节奏。”
诬陷沈嗅这一步,首辅反复权衡许久。硬碰硬,他未必能胜过这支队伍 —— 他们手握律法、人证物证,还有民间民心。故而他选择迂回出手,拣对方软肋下手。沈嗅负责安抚证人、体察人心,最容易被扣上煽惑小民、图谋不轨的罪名。一旦沈嗅被拘入大理寺审讯,六人小队,自会阵脚大乱。
心腹双拳暗暗攥紧,躬身领命:“属下,这便安排。” 转身快步离去。
书房只剩首辅一人。他起身缓步踱步,目光扫过书柜封存的陈年信札。他没有上前触碰,只静静凝望片刻,才转身重回书案。
夜色缓缓笼罩京城,暑气稍稍消退,街巷依旧闷热。驿馆之内,沈嗅正伏案整理走访收集的证词笔录,烛火映出她沉静侧脸。门外急促脚步声响起,陆舌掀帘而入,神色凝重。
“出事了。” 陆舌眉头紧锁,快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,“大理寺方才派人送来传讯。首辅已经递上诉状,指控你昨夜私闯首辅府,偷看私人信笺,意图构陷大臣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