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偏殿窗牖半掩，灼人日光穿透薄纱，在青金砖面投下片片晃眼光斑。殿内死寂沉沉，唯有铜鹤香薰缓缓吐出淡烟，一缕缕悬浮在闷热空气里。清苦柏香漫开，却压不住殿中如山般的威压。

踏入紫宸偏殿之前，赵明诚在殿门外静立片刻。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心绪。他清楚，跨过这道门槛，面对当朝天子，一言之差，不仅此案倾覆，连同身后五人性命，都会一并葬送。直至掌心薄汗稍稍收敛，他才抬步，跨过殿槛。

他垂手立于殿中，脊背挺直，衣摆被热浪烘得发干。袖中藏着誊录完毕的卷宗摘要，纸页已被手心浸出湿气。身侧苏子墨微微偏首，眼睫低垂，目光落向御案上那只青瓷茶盏，面上无半分笑意。

御座之上，帝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杯沿，视线缓缓落在阶下二人，声音不高，混着暑气，沉而难测：“赵明诚，苏子墨。你们递上来的旧案卷宗，朕看过了。”

赵明诚微微躬身，下颌微收，神色平静：“臣在。”

帝王将茶盏轻搁紫檀御案，瓷与木相撞，一声清泠脆响：“二十年前军饷旧案一旦翻覆，朝堂根基必会震动。朝中勋贵盘根错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你二人可想过，旧案若翻，会掀起何等风浪？”

这句话说得极慢，字字皆是掂量。赵明诚听得明白，这不是问询，是一场试探。帝王要看他选择站在哪一边。若是应答仓促，反倒显露怯意。他任由这句话在殿内悬停片刻，才准备回话。

苏子墨默然伫立，将答辩之事全权交予赵明诚。赵明诚抬首，目光坦荡迎上帝王审视的目光。

他沉声开口，声音稳稳破开殿内闷热死寂：“陛下，法理为基，万民为盾。”

稍作停顿，目光平稳继续陈情：“当年军饷遭贪，将士埋骨荒野，家属流离受苦。法度设立，本就是护佑苍生。若明知冤屈却置之不理，律法便沦为一纸空文，民心方会真正动摇。动荡不在翻案，而在积年未雪的沉冤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不再多言，任由那句论断在殿中沉沉落定。

帝王静静聆听，指尖停下摩挲。凝视阶下这名年轻巡察佥事片刻，抬手示意内侍奉茶。内侍躬身趋前，捧着茶盘缓步而来，将两盏清碧热茶送到赵明诚与苏子墨面前，热气袅袅，裹挟淡淡茶苦。

茶盏送到跟前，赵明诚没有立刻伸手。他扫一眼眼前新沏茶汤，再瞥御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，才抬手接盏。滚烫瓷壁灼烧指尖，他神色不变，半点不露痛感。他心中清楚，这杯赐茶，既是台阶，亦是试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