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舌一番引律陈述落下,大殿陷入短暂寂静。
唯有殿檐蝉鸣断断续续穿透厚重殿门,在空旷殿宇间回荡。
帝王指尖叩击御案的节奏,比先前放缓。
赵明诚心中了然,这缓慢的叩声,代表权衡。
首辅急于当场击溃六吏;帝王却不慌,掂量此事往后利弊。
赵明诚没有出言催促。此刻急于辩解,反倒落个心虚的嫌疑。
他静静伫立,任由叩指声在殿中起伏。
帝王端坐龙椅,紫檀御案被指尖叩出沉闷笃笃声响。
他暂不言语,目光扫过阶下双方。先落在面色沉郁的首辅,再缓缓下移,最终定格在赵明诚身上。
赵明诚脊背挺直,垂手而立,神色平静。
不看首辅,亦不主动迎上帝王视线,安静等候谕示。
叩击声停下。帝王语调平缓:“旧档真伪事关重大,不可仓促定谳。卷宗暂留宫中,交由史馆官员二次复核。巡察六吏,暂留京待命,等候复核结果。”
这番裁断看似中立搁置,赵明诚品出内里深意。
复核交由史馆官员,既不属于首辅派系,也不归巡察吏掌控。帝王将案件放到一处双方都难以插手的地方。
他没有当众点破,有些心思,只需自知。
话音落下,殿内气氛悄然转变。
首辅原本打算今日就在金銮殿压垮这队入京巡察吏。
帝王的处置,看似各打五十大板,实则剥夺他当场取胜的机会。
他躬身行礼,口称遵旨。弯腰一瞬,脊背微微僵硬。
那僵硬不是对帝王不满,乃是失算。他本想一战定局,如今帝王安排史馆复核,虽给他缓冲,同样给了赵明诚一行人喘息之机。
最让他忌惮:时日一久,这几名巡察吏在京城站稳脚跟,再想拔除,便难如登天。
赵明诚微微躬身,恭敬领旨:“臣遵陛下谕令,静候复核。” 语气沉稳,不再争辩。
直起身时,心底反复掂量 “暂留京中待命” 五字,没有半分得胜喜色。
他清楚,搁置不等于了结。首辅绝不会坐视史馆顺利核查卷宗。
留在京城的每一天,都潜藏危机。
暂留,是留给复核的时间,亦是留给对手布局的机会;待命,既是等候史馆结论,也是等着对方露出破绽。
这些思虑,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,只暗自记在心底。
苏子墨静立一旁,淡淡扫视殿中众人。
他不记录辩词,只将首辅躬身那一瞬僵硬的脊背、几名门生交换眼色的细节尽数收入眼底。
沈嗅心神安定,垂首静立。
温指将物证匣收回身侧,手指扣紧匣锁。阿沅执简握笔,记下 “暂留京中待命”,笔尖短暂停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