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蝉鸣一阵紧过一阵。 聒噪声响钻过朱红廊柱,缠进殿内冰冷诘问里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沈嗅指尖微颤,死死攥住腰间草药包的布绳。 粗麻绳纹路深深硌进皮肉,她借着这尖锐痛感,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。
首辅方才一番言辞,字字扣着 “妇人之仁” 攻讦于她。 周遭朝臣细碎议论此起彼伏,如同蚊虫嗡鸣不休。
一道道目光钉在她身上,裹满轻视与揣测。 沈嗅呼吸急促,共情之力不受控制翻涌而出。满殿人心底藏着的偏见扑面而来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。
她避开众人视线,垂眸看向攥紧绳结的手。 掌心那道勒痛,像一根细钉,将她牢牢钉在大殿之上。
赵明诚立在前列,余光瞥见沈嗅状态不稳,唇瓣微启正要开口。 一道身影已经率先踏出队列。
陆舌步履轻快,落脚却沉稳,停至沈嗅身侧。 玄色衣摆轻轻扫过冰冷青砖,扬起微尘。
他抬眼面向御座上的帝王,清亮声线破开殿内喧嚣。“臣有补充。”
踏出队列前,陆舌心底飞快权衡。 此番应对得当,便能直接挡回首辅掀起的攻势。一旦失当,便会坐实巡察六吏抱团护短的口实。
他不敢多做迟疑。沈嗅每硬撑一刻,便多一分煎熬。 短短几步踏出,他心中主意已定。
话音落下,满殿目光齐齐转向这名辩牍巡察吏。 陆舌微微侧首,凑近沈嗅。
百官注意力尽数落在帝王与首辅身上,无人听清这一句私语。 往日里挂在陆舌脸上的戏谑笑意,此刻尽数敛去。嗓音压得极低,只够两人听见。“别怕,我在。”
四个字极轻。陆舌甚至担心嘈杂殿内,她无法捕捉。 可他清楚沈嗅的本事,旁人遥远心绪她都能感知,身侧低语必然入耳。
这句话不是替她包揽所有风雨。 只是告诉她,漫天重压有人分担,她可以短暂喘息。
短短四字,如一捧凉泉,稳住沈嗅濒临溃堤的心防。 紧绷肩头微微松弛,急促喘息慢慢平复。
她侧眸望向陆舌,撞进他沉静眼底。 平日里这人最爱同她拌嘴抬杠,唇舌不肯半分相让。偏偏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一瞬,是他挺身而出,隔在她与漫天非议之间。
陆舌收回目光,直面大殿,手持简牍从容开口。 一句话,将争执拉回旧档真伪之争。
“陛下。方才温吏勘验,查出纸、墨、印泥三处疑点,件件有实物佐证。 旧档真假,当以物证论断,不可仅凭抚证吏心性,否定全盘证据。”
他语气平和,不见护短的火气,字字依托温指方才呈上的勘验结论。 陆舌心中明白,他此刻能从容站在这里,并不只靠辩才。是身后同伴,早已将扎实物证,摆在玉案之上。
这一转,极为精妙。他不肯落入首辅布下的圈套,不纠结沈嗅是否心软。 一旦纠缠 “妇人之仁” 四字,话题便会彻底偏离伪诏一案的核心。
他直接将争论锚定卷宗真伪。伪诏既已证伪,证言可信与否,要看证言能不能匹配物证,而非审问官吏的身份性情。 首辅苦心挖下的陷阱,就此落空。
陆舌继续引述当朝律法条文,接续赵明诚先前的论辩。 牢牢锁死讨论重心,不给对方继续针对沈嗅的余地。
沈嗅缓缓松开攥紧布绳的手指,掌间浮出浅浅勒痕。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,挺直脊背,静静立在陆舌身侧。
无需言语道谢,此刻多说,反倒显得生分刻意。 她不再刻意去捕捉那些刺人的视线,身上重压轻了大半。
百官见巡察吏彼此相护,神色各异。 几名原本打算附和首辅的中立老臣对视一眼,到了嘴边的话,默默咽了回去。
首辅眉头紧锁。他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迅疾。 方才好不容易营造出的全面压制局面,转眼被撕开一道缺口。
原本中立的老臣,本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,偏向首辅一方。 可陆舌一句话点透道理:评判案卷,凭物证,而非审案官吏的心性。道理摆在明面上,他们不便继续出声附议。
首辅望着眼前一幕,眉头拧得更紧。 他未曾料到,这群年轻巡察吏之间,配合竟如此严密。
陆舌不疾不徐,持续紧扣卷宗真伪展开论述。 沈嗅安静伫立,缓慢调匀呼吸。
垂眸看着指腹勒痕,皮肉间痛感缓缓消退。 她心底清楚,这仅仅是朝堂博弈中段,真正风浪远未平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