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手,她重新系紧草药包的麻绳。 方才那句低语,化作一根无形的锚,沉在沈嗅心底,稳住动荡心神。
殿外聒噪蝉鸣仿佛稍稍减弱,好似也被大殿骤然稳住的气氛压下去几分。 沈嗅立在陆舌身侧,指尖不再发抖。
低头看着掌间淡红勒痕,她忽然觉得这印记并不难堪。 这是她独自挣扎自持之时,同伴伸手托住她,留下的印记。
殿外蝉鸣依旧不绝。陆舌没有回头看她,持续面向御座陈词。 无声的约定,在两人之间落地。
首辅静静听着陆舌逐条引据,指尖在朝笏边缘慢慢摩挲。 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已经飞速思索新的发难角度。
他本想借攻讦沈嗅,一举推翻全部人证。 只要坐实沈嗅靠共情蛊惑百姓取证,所有由她寻访得来的证词,全部作废。伪诏案的证据链会直接断裂,幕后之人便可脱罪。
可陆舌四两拨千斤,避开心性之争,死死扣住实物勘验结果。 让满朝官员看清,此番勘案,从来不是只凭沈嗅一人证言定案。
首辅缓缓抬眼,目光掠过陆舌,最终落回沈嗅身上。 方才那一招失效,他便要换另一路打法。
“陆吏巧言善辩,擅于转移论题。” 首辅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传遍大殿。 “臣并非否认温吏勘验的物证。只是物证需要人证相辅,人证的来源若是不正,物证再真,也难保不会被刻意曲解。”
陆舌持简牍微微拱手:“首辅此言,是两码事。 物证独立可验,人证单独核验,二者相互印证,方为断案根基。沈吏所有问询笔录,一一在册,可随时调取核对。”
“笔录可伪造,问询的分寸,旁人无从旁观。” 首辅淡淡反驳, “沈嗅天生能体察人心,便可拿捏证人情绪,引导对方说出想要的供词。这般手段,已然超出正常勘案边界。今日能查伪诏,他日便能借同样手段罗织罪名,构陷朝臣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再起骚动。 几名原本沉默的官员,闻言微微颔首。
首辅不再纠结眼下这一桩案子,直接拔高,把矛头放在沈嗅这项能力本身。 不再谈这一次案子,而是质疑她这个人,永远不可委以勘案重任。
赵明诚上前半步,声音沉稳:“陛下。依我朝勘狱律,访查民情、体察当事人处境,本就是抚证吏分内职责。 律法不曾规定,勘吏必须冷心绝情,不可体察民间疾苦。”
“体察疾苦,与刻意蛊惑,本就一线之隔。” 首辅寸步不让, “界限模糊,全凭勘吏本心。本心一旦偏斜,律法便沦为私器。沈嗅身怀异术,极易越界。”
温指捧着勘验簿册上前,拱手奏报。 “陛下,沈吏收集的所有证言,每一条都标注取证时间地点,搭配实物线索。臣逐一比对,证言内容,与物证细节完全吻合,并无凭空捏造之处。”
首辅瞥了一眼簿册,轻笑一声。 “簿册可以事后修饰。温吏所见,只是写定的文字,看不到问询当场,证人是何状态。”
沈嗅静静听着两方争辩。旁人的情绪依旧一波波涌向她,只是有陆舌立在身旁,那股冲击不再能轻易击溃她。 她抬眼看向首辅,终于开口,声音清浅却稳定。
“首辅认定,体察人心,便是蛊惑。” “那臣敢问。若小民畏惧官威,见官吏便瑟瑟发抖,不敢吐露实情。是强行逼问得来的供词可信,还是放下恐惧之后,自愿说出的真话可信?”
首辅冷声道:“真话与否,靠物证核验,不靠勘吏用情绪诱导。”
“诱导,是编造话语哄骗证人。体察,是看见证人的恐惧,安抚惊惧,让对方敢开口陈述亲身经历。” 沈嗅声音平稳, “二者截然不同,不可混为一谈。”
“言辞之上,自然说得好听。” 首辅抬眼看向御座,拱手, “陛下。此人能力特殊,隐患巨大。臣恳请陛下,暂令沈嗅退出伪诏一案勘查。待此案尘埃落定,再议她是否适合继续担任抚证巡察吏。”
一句话落地,殿内骤然安静。 暂令沈嗅退出勘案。这便是首辅的新杀招。
不用直接定她罪名,只要求把她移出六吏队伍。 沈嗅负责寻访民间人证,一旦离场,所有她寻访到的证人,再无人能稳住。不少山野小民,只愿信沈嗅一人,换其他官吏问询,很可能闭口不言。
若是证人翻供,伪诏案的人证链条直接断裂。 就算物证尚存,缺少人证串联,依旧难以锁定幕后主使。
陆舌面色微凝,握简牍的手指微微收紧。 赵明诚与温指对视一眼,心中警铃大作。他们猜到首辅会继续发难,却没料到对方直接提出,剥离沈嗅出勘案队伍。
沈嗅掌心再次轻轻攥紧草药包麻绳。 她清楚,一旦被调离此案,前期奔波寻访的证人,随时会改口。数月辛苦查访,大半心血,或将付诸东流。
御座之上,帝王指尖轻轻叩击御案,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对峙众人,迟迟没有出声。 “准与不准,朕自有决断。”
一句话落下,所有人屏住呼吸,等候帝王裁断。 首辅垂首而立,静待答复,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笃定。
巡察六吏并肩而立,紧绷心神,等候这至关重要的裁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