伪诏物证当庭拆穿,首辅却未收手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震动,骤然调转矛头,目光直直锁向沈嗅。
这一步棋,又刁又狠。
巡察六吏之中,赵明诚沉稳,陆舌善辩,温指专精物证,全都依托律法实证立身,正面难以攻破。
唯独沈嗅,取证依仗共情体察。
首辅要借 “妇人之仁” 四字,撕碎她的公信力。
这一击,目标从来不止沈嗅一人,是六吏阵线最脆弱的一环。
沈嗅立在队列里,一身浅灰吏服,身形纤细。她没有避开那道视线,攥紧草药包麻绳的指尖,悄然收紧。
首辅上前一步,声如落石:“陛下,臣尚有一言。六吏之中,抚证吏沈嗅,惯以共情蛊惑小民,哄骗证词。”
“巡察勘案,根基在律法物证。凭妇人之仁煽惑得来的证言,如何采信?这般行事,干预审案,败坏朝堂法度!”
言辞锋利,直指沈嗅。殿内不少官员应声附和,诘难层层叠叠,尽数压在她肩头。
大殿闷热,熏香沉沉堵在胸口。
满殿官员眼底的猜忌、轻视、敌意,如潮水奔涌而来。
共情是她与生俱来的本事,亦是沉重枷锁。旁人藏在眼底的轻蔑,一闪而过的质疑,毫无阻隔,直撞她心神。
她听得见众人话语,更能捕捉话语底下深藏的念头。
并非无词辩驳,只是汹涌情绪迎面冲来,一时腾不出气力开口。
粗麻绳勒进掌心,尖锐痛感将她钉在大殿之上。指尖不受控轻颤,指节泛白。
赵明诚留意沈嗅状态不稳,没有贸然出列。
他侧眸扫过苏子墨与陆舌,一眼递出分工。
此刻他若上前,反倒坐实六吏结党。温指出面,话题又落回物证,正好给首辅转移焦点的机会。
这一眼示意:苏子墨就近接应,陆舌伺机辩驳。
苏子墨察觉沈嗅濒临过载,一言不发,悄悄往她身侧挪半步,身子微侧,随时准备出手相援。
陆舌攥紧袖中铜哨,目光锐利盯住首辅,备好辩词压在舌尖,静候时机。
首辅步步紧逼,语气不见半分缓和:“女子心性易偏,共情之下,难免偏听偏信。令此等人勘案,证词必失公允。难保她刻意偏袒小民,罗织朝中官员罪名!”
首辅说话,始终不肯与沈嗅对视。谈及 “妇人之仁”,视线落向殿中梁柱。
仿佛对着满朝文武陈词,并非与她对峙。
沈嗅捕捉到这处反常细节,心神一凛。
首辅不是单纯憎恶她,只把她当作棋盘上一枚必须拔除的棋子。这份认知,比一句句诘难更刺骨寒凉。
殿内空气凝滞,殿外蝉鸣聒噪,衬得对峙愈发凛冽。闷热裹住大殿,沈嗅后背早已浸透,官袍黏在后颈。
她自有稳住心神的法子。他人心绪汹涌袭来时,便抓住实物。
草药包的粗麻绳,药草清苦气息,掌心传来的勒痛。不靠蛮力硬扛,借肉身感知稳住涣散定力。这套法子,她已练了许多年。
陆舌看见沈嗅指尖颤抖、呼吸紊乱,不再等候。抬步上前,朗声启齿:“陛下,臣有补充。”
首辅抛出第三句发难时,他便看出沈嗅快要撑不住。他强按冲动,等候赵明诚示意,掐准此刻时机。
抢话太早会挫伤她,出手太晚,她便要被情绪彻底淹没。
话音响起的同刻,他侧过头,压低声线,对濒临崩溃的沈嗅轻声道:“别怕,我在。”
短短四字落进沈嗅耳中。她没有立刻抬头,片刻后缓缓松开攥死麻绳的手指,掌间浮起几道浅浅勒痕。
她没有看向陆舌,紧绷的肩背,悄悄松弛少许。
她不能倒。不为口舌之争,为同伴一路追寻的真相。她重新站稳。
满殿目光依旧牢牢钉在沈嗅身上,新一轮朝堂辩驳,一触即发。
首辅冷眼望着她,见她气息稍定,唇角勾起淡冷弧度:“怎么?沈抚证吏无话可说?还是自知取证手段不正,无言辩白?”
话音落下,殿内再起骚动。几名御史纷纷出列半步。
“首辅所言极是!断案凭证据律法,哪里靠怜悯共情?” “女子勘案本就不妥,极易受私情左右!” “伪诏一案事关重大,若是证言根基有问题,全案都该重审!”
一句句诘问接连砸来。沈嗅清晰接住这些人心底的想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