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辅门下众人并非全都一心死谏。大多只是看首辅眼色行事,唯恐缄默便是不忠。陆舌一句 “借祖制掩人耳目” 落下,两三人的气势已然悄悄衰减。陆舌没有穷追猛打,打蛇当打七寸,他真正要逼退的,是立于前列、一直沉默的首辅。
他语速从容,引律据典,句句紧扣律法条文,不空谈道义,不逞口舌狂言,只拆解对方逻辑陷阱。殿内不少中立朝臣静静聆听,原本偏向首辅一方的心思,悄然动摇。
说到 “堵塞公道”,陆舌适时收声,不再紧逼,让这句话稳稳落于殿中,而后拱手静立,神色平和:“学生并非想要翻遍天下旧案。只求一事:凡有新证、存有疑点之案,准予核验,给天下蒙冤之人一个说理之处。仅此而已。”
他没有看向首辅,说完便缄口不言。殿内陷入沉寂。方才轮番发难的一众门生,被辩驳得哑口无言,再也寻不出言辞回击。
沈嗅立在队伍之中,并不开口。她能感知到对面几名官员内心的慌乱,嘴上强硬,心底虚浮。温指捧着物证匣,指尖稳稳不动。苏子墨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不去记录辩词,只牢牢记住众人在陆舌那句 “借祖制掩人耳目” 出口瞬间,各自情绪起伏。
沈嗅不必去看殿上争辩之人。她凝神感知,那几名门生里,两三人本就不信 “旧案永不可翻” 的说辞,所作所为,只是心中畏惧。她默默记下这个判断,不发一言。有些话语,要等到时机成熟,由合适之人道出。
殿外蝉鸣依旧聒噪。首辅站在朝臣前列,面色沉冷,袖中手指紧紧攥起。他没有再令门生继续争辩,静静望着殿中这名年轻的辩牍巡察吏许久,才缓缓收回目光,退回朝列。
陆舌没有看向首辅退下的方向,拱手退回队列,站到赵明诚身侧。心底没有 “我驳倒他们” 的张扬,只是抬手,轻轻拨转腰间铜哨,冰凉哨身擦过指腹。
他清楚,这仅仅是第一回合交锋,真正的硬仗尚在后面。但至少,今日这一战,他没有让同伴的脚步止步于殿门之外。
殿上寂静弥漫,静到几乎能听见众人心跳。陆舌不再开口,静静伫立。道理已经讲明,懂的人心下自知,不懂之人,再多言语也是徒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