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四百二十四年,夏,京城金銮殿。
暑气从殿外涌入,混着案上熏香沉闷的气息,压得人心头发闷。首辅方才被帝王打断话头,他身后一众门生按捺不住,纷纷出列,轮番发难。
陆舌踏出队列前,心中预演了对手所有攻讦路数。他一生辩案无数,可今日这一场全然不同。他不能输,不为一己荣辱,只为不辜负同伴一路淌下的鲜血。迈步走到殿中,脚步稳如磐石。口舌之争越是凶险,越不可急躁。
为首一名首辅门生,身着青朝服,上前一步高声拱手,语气凛然:“赵佥事,诸位巡察吏!旧案已定,祖制不可违!陈年定谳之案,岂能凭后起巡察随意推翻?此例一开,天下旧案皆可重翻,朝堂法度再无安定之日!”
其余门生紧随其后,接连开口,言辞层层围堵,死死扣住 “祖制” 二字,想用旧礼制捆住六吏手脚。
陆舌自队列踏出一步。面上不见半分怯意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眼底却锐利如刀。他没有立刻反驳,任由这一波声浪在大殿翻涌片刻,才微微躬身,语调从容清亮,声响传遍金銮殿:“诸位大人所言祖制,学生也曾反复研读。祖制有言:已定之案,若无新证,不得擅翻。却从未写明,存疑旧案、新物证现世之时,亦不许复核。祖制是守护公道之根基,绝非包庇舞弊、封存冤屈的高墙。”
昨夜陆舌重读《大雍律》,默记所有与新证复核相关条文。他看得明白,对方手中唯一武器,便是反复拿祖制施压。他要做的,便是撬开这四个字,撕开对方遮掩的伪装。字字落于要害,不急不躁。
一名门生立刻拔高声音反驳:“强词夺理!定案文书朱印俱全,便是铁案!”
“朱印俱全,便一定无冤?” 陆舌微微侧首,目光直视那人,带着辩牍吏独有的锋利,“昔日刑狱之中,屈打成招、篡改供词,而后加盖官印的案卷,难道不曾存在?印信是凭证,不能等同于真相。若仅凭一纸旧卷朱印,永久封死冤案申诉之路,这不是守祖制,是借祖制掩人耳目。”
那官员面色僵住,话语卡在喉间,一时无言以对。又一名门生上前沉声发难:“巡察吏职权有限,跨州勘案已是逾界,如今闯入金銮纠缠陈年旧狱,乃是越权干政!”
陆舌并未急于回话,抬手指向赵明诚腰间悬挂的勘合木牌。木牌敕印清晰,在殿内微光下泛着淡光:“我等奉敕持勘合巡察,勘合所载权责,本就包含寻访旧冤。何为越权?何为干政?依法履职,便是朝堂赋予的本分。刻意阻拦疑案核查,才是堵塞公道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