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方落,捕快便要押他前往牢狱。钱老五行至石阶底端,忽然顿住脚步,回头望向滚滚东流的寒江,留下一句警示:“朝堂暗桩首领,才是幕后执棋之人。你们……莫要以为此案了结,便是万事太平。”
赵明诚眉峰微微收拢。他盯着钱老五远去的背影,掂量这番话的分量。身陷囹圄,此人并无凭空捏造谎言的必要。江南盐案背后,果然藏着更深的顶层博弈。眼下首要之事,便是彻底拔除盘踞江南多年的商帮势力,安抚民心,再慢慢追索暗桩首领踪迹。
赵明诚在心底反复斟酌“朝堂暗桩首领”七字。他信钱老五未曾虚言,铁链加身之时,没必要编造无关假话。可他也清楚,钱老五此言未必全然出于善意。这只老狐狸临到末路,仍不忘给对手埋下一根尖刺。刺是刺,真相是真相,他一并收下。
陆舌侧过头,低声对赵明诚道:“佥事,此人最后的警示不可小觑,当笔录留存,作为后续查案凭证。”
赵明诚没有立刻应答,先望向钱老五消失的方向,才开口:“记。一字不漏。”稍顿片刻,“这般人物,临狱之言,更要留存原件。日后翻案、对峙、问罪,皆是铁证。”陆舌应声,翻开卷宗,补录一行文字。
赵明诚微微颔首,目光望向岸边起伏枯苇。寒风卷着苇絮漫天飞舞,围观百姓静静伫立,无人喧哗。亲眼见到盘剥一方多年的商帮魁首落网,众人积压已久的怨愤,稍稍纾解。
人群之中,忽有人低声一句:“真的抓了。”仿佛等候许久,才敢确认。话音落下,人群方才缓缓漾开动静。不是喧嚣欢呼,是长久压抑之后,终于松出的一口气。陆舌立于石阶之上,看着眼前景象,默然不语。他忽然觉得,今夜这卷判词,是他此生读过最值得的一篇。
捕快押着钱老五转身走远,铁链拖拽石板的哗啦声响,一点点消散在街巷深处。陆舌合上手中卷宗,长长吐出一口白气。连日公堂辩驳耗尽心神,此刻肩头紧绷的力道,终于松缓几分。“江南商帮,就此土崩瓦解。只是钱老五最后的提醒,值得我们警惕。”
赵明诚轻声应道:“江南只是一隅之地。暗桩首领隐于暗处,他布下的棋局,远不止盐引贪腐一桩。我们先妥善封存本案全部证物,再慢慢寻他踪迹。”
寒江浪头持续拍击堤岸,水声沉沉。江南商帮轰然倒塌,钱老五留下的警示,如一枚石子沉入江底,埋进众人心底,静待来日再起波澜。
钱老五这句告诫,静静沉在众人心里的江底。当下并未掀起波澜,但赵明诚心知,石子沉底,从来不是终局。它埋于淤泥之下,待到水势异动,便会翻涌而起。他遥望着寒江,暗自思忖:暗桩首领布下的局,或许要等他们稍稍松懈,才会从水底掀起第一道暗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