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裹着细碎雪沫,打在钱老五身上粗布裘领之上,融成冰凉水渍。两名捕快一左一右将他押住,沉重铁链拖过青石板路面,摩擦出刺耳哗啦声响。
押解定在柳文渊认罪后的第三日。这三日,商帮别院遭查抄,江上盐船尽数停摆,钱老五藏在各处商号的账册,被一一搜出。消息传开,连茶馆说书先生都愣了——前一日还在讲商帮威风,转瞬,这根江南支柱便轰然倾颓。
铁链拖拽石板的声响,自商帮别院一路绵延至州衙门前。沿途百姓未曾散去,或立屋檐之下,或挤巷口之中,静静望着这个盘剥他们半生的商帮魁首,第一次垂首行路。无人喝彩,亦无人抛掷杂物。并非不愿,而是一时不敢相信。钱老五三个字,压在江南大地,实在太久。
赵明诚立在州衙门前石阶之上,玄色巡察官袍被江风微微吹得鼓荡。他平静注视阶下被铁链缚住的商帮首领,不见半分得胜后的骄矜。陆舌站在身侧,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铜哨,方才公堂辩驳的锐气仍未散尽。
柳文渊早已认罪收押入狱,江南商帮失去州衙庇护,多年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就此崩塌。钱老五半生苦心经营的盐引生意,一夜化为泡影。
钱老五缓缓抬首,花白眉毛拧作一团,浑浊双眼望向石阶顶端的赵明诚。喉间溢出一声干涩沙哑的笑,笑声混在呼啸江风里,满是苍凉。
这一声笑,并非认输,而是自嘲。他半生跌宕,从码头扛包小工,一路坐到江南盐行头把交椅,历经无数风浪,却偏偏栽在一名外来年轻巡察手中。他垂眸望着脚下结冰石板,恍惚忆起年少时,在码头被盐税压得直不起腰的自己。念头一闪而过,随即归于沉寂。
“赵佥事,你赢了。”他肩头微微下沉,铁链随之晃动,冷硬铁环深深硌进皮肉。
陆舌上前半步,声音清朗有力,一字一句当众宣读罪状:“钱老五,勾结州官柳文渊,私贩官盐、伪造盐引,豢养死士袭杀巡察吏,构陷无辜百姓。罪证确凿,依大雍律,拿问下狱。”
陆舌诵读的字句落入耳中,钱老五垂眸凝视结冰石板,眼底挣扎缓缓褪去,只剩一片死寂。柳文渊一倒,所有遮掩罪迹的屏障尽数拆毁,再无半分回旋余地。
赵明诚静静听完宣读,向前踏出一步,沉稳之声穿透江风:“你与柳文渊联手编织罗网,害得无数江南百姓倾家荡产。今日拿你,并非私怨,是法理不容。”
钱老五猛地抬眼,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笑意,粗重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“法理?”他稍作停顿,目光扫过围拢观望的百姓,压低嗓音,只让赵明诚一行人听清,“柳文渊只是棋子,我亦是棋子。这江南罗网,织网之人,从来不是你我能够想见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