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衙档房阴冷潮湿,四壁矗立高大木架,层层案卷堆叠,空气中弥漫旧纸、霉味与墨汁交织的气息。
温指蹲在木架之下,指尖轻拂一卷泛黄卷宗的封皮,指腹摩挲粗糙麻纸纹理。陆舌立在一旁,手持烛台,烛火微微摇曳,在墙面投下晃动暗影。
“便是这卷,三年前盐船沉没案的证词笔录。柳知州上交的正本,声称是当年当堂记录,所有证人画押。”陆舌压低声音,目光落在封面上鲜红的官印。
温指颔首,小心解开捆缚卷宗的细麻绳。开卷之前,她先在衣摆擦净手掌,拢起袖口,方才动手松绳。陆舌静静看着,并不催促。他熟知温指的习惯,但凡经手物证,必先净手,以免手上潮气汗渍污损原始痕迹。她缓缓摊开纸页。纸张受潮,边缘微微蜷曲,密密麻麻写着当年一众证人的供词。
她没有急于阅读文字。先将整叠纸页按序摊开,借着烛光拢齐,以手背感受纸面厚薄与潮润程度。随后取出随身勘验小木匣,拿出薄玉片,轻轻刮取字迹边缘的墨屑,移至透光处细细端详。她刻意不用铁刃,生怕铁锈沾染墨迹,混淆色泽,难辨真伪。
陆舌举烛凑近,跳动火光映亮纸上文字,安静等候温指查验。
“不对劲。”温指低声开口,指尖点向其中一段核心证词。
陆舌微微俯身,视线落向那一行文字。
“你看这一页纸。”温指道,“整卷其余纸页皆是三年前旧纸,唯独此页纤维更新。再看墨迹——其余文字墨色沉敛,经年氧化充分,唯有这段证词的墨氧化不足,至多是半年之内写下。”
她再次拿起玉片,刮下另一处墨粉,凑近鼻尖轻嗅。松烟墨的气息尚新,没有长期封存沉淀出的陈旧味道:“造伪之人取档中原有的空白旧纸页,抽出来补写证词,再重新装订回卷宗,伪造当年当堂笔录的假象。”
她举高纸页,令烛光自纸背穿透。光线之下,纸纤维疏密分明:旧麻纸历经岁月揉蚀,纤维交错密实;这一页的纤维却根根挺立,透光时纹路清晰刺眼。她放下纸页:“造假之人通晓墨法、识得印泥,唯独忘了,纸张本身会吐露年岁。”
陆舌指尖轻叩烛台木柄。胸中激荡的欣喜稍稍平复,方才缓缓开口:“柳文渊宣称此卷为当年当堂笔录,核心证词却是事后补添。伪证一事,已是铁证。”
他转身走到档房角落木案,铺开空白笺纸,提笔蘸墨。笔尖落纸,墨汁缓缓晕开。他没有急着罗列罪状,笔尖稍顿,心中默审三套辩驳思路:证供时序造假、证词前后矛盾、官吏串通捏造口供。他选定第一套为主攻方向,余下两套留作后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