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诚注视着他，片刻之后，伸手穿过铁栏，轻轻握住李顺冰凉颤抖的手。掌心暖意，一点点传递过去。

“我带你回家。”短短五字，没有华丽辞藻，却重若千钧。

李顺猛地抬眼，怔怔凝望赵明诚，泪水还挂在脸颊。良久，嘴角极缓慢地扯出一抹浅淡笑意，苦涩，却裹挟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
赵明诚没有立刻松手，就那样握着这只冰冷的手片刻，才缓缓松开，站起身。

“你的供词，我全部记下。”他说道，“从今往后，这桩冤案里的真凶，无处遁形。”

他转身离开囚室，靴声沉稳，在幽暗廊道渐渐远去。铁栏之后，李顺依旧坐在干草堆上，呆呆望向牢门方向，泪痕斑驳的脸上，凝着那一点浅淡笑意。

赵明诚走出监区，等候在外的苏子墨迎上前，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
“全都招了？”苏子墨低声问道。

“尽数招认。”赵明诚答道，“主使是推官，涉案书吏陈禄，还有粮仓管事一脉，李顺全部指认。”

苏子墨没有立刻应声，抬眼望向监区深处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方才我在外守候，看见一名灰衣人，在监区门口伫立许久。身形，就是先前盯守陈禄账册的那人。”

赵明诚脚步一顿。

“他守在门口，”苏子墨继续说，“不是等候谁，是在计数——计算你在囚室停留的时长。”

赵明诚沉默不语。夜风穿过牢狱透气小口，裹挟寒意灌入。他回头瞥了一眼那道铁栏，李顺脸上那丝微弱的笑意，还留在干草堆之上。

“今夜便誊录这份供词。”他沉声安排，“升堂之前，紧盯推官一方。一旦他得知李顺招供，定会连夜铤而走险。”

苏子墨应声，转身准备行动。

“且慢。”赵明诚出声唤住他，“李顺指认的主使是推官。但方才这名灰衣人，紧盯的是账册，而非李顺。他追查的目标，恐怕不止推官一人。”

苏子墨眉头紧锁：“你的意思，推官也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？”

赵明诚没有直接作答，目光投向夜色笼罩的囚牢，缓缓开口：“能渗透粮仓、暗中篡改账册的人，不会单单为一名推官卖命。灰衣人追踪账册，是要寻正本下落。真账所在之处，才是幕后真正主谋藏身之地。”

苏子墨立于夜色之中，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他。

赵明诚不再多言，抬手将那枚尚留余温的铜钱收回袖中，转身朝着驿馆走去。北风席卷空旷街巷，卷起满地枯叶。

李顺那句“我想回家看娘”，飘荡在沉沉夜色里，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