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狱深处,潮湿阴冷,石壁不断渗出冰凉水汽,空气里弥漫霉腐与尘土味道。铁栏锈迹斑驳,在昏黄烛火下泛着暗沉的棕红色。
李顺蜷缩在干草堆上,衣衫单薄,浑身止不住发抖。连日囚禁,眼底布满红血丝,面色枯槁。先前公堂上那份平静认罪的模样,早已荡然无存。
赵明诚独自走入囚室,靴底碾过散落干草,发出细碎窸窣声响。他停在铁栏之前,没有急着开口。
他先蹲下身,与草堆上的年轻人平视。这一姿态,令隔着铁栏的两道视线落在同一高度。
“李顺。”他声音平缓,不带压迫,字句清晰回荡在寂静囚牢,“粮仓盗粮一案,物证已然勘明。凶器痕迹与你的口供不符,账册篡改痕迹确凿,多名百姓亲眼所见,当夜出入粮仓之人并非是你。”
李顺身子猛地一颤,头埋得更低,十指深深抠进身下干草,指节泛白。牙关紧咬,不肯抬眼。
“草民已然认罪。”他嗓音干涩沙哑,强撑镇定,“一切皆是我所为,不必再查。”
赵明诚没有反驳,也不继续追问。自袖中取出一枚磨得光滑的铜钱——不是他常年随身携带的那一枚,正是苏子墨先前交给李顺,被他紧紧攥过的那枚。铜钱表面,尚残留一丝微温。
他将铜钱放在铁栏边沿,既不推过去,也不收回,静静摆在那里。
烛火映在铜钱之上,边缘细小刻痕浅浅发亮。李顺死死盯着这枚钱,喉头反复滚动。这枚铜钱,本是母亲缝在他衣襟之中,入狱时被狱卒搜走,几经辗转落到巡察吏手中。他一眼便能认出,如同认得母亲粗糙的手掌。
“他们许诺你的,全是空话。”赵明诚缓缓开口,“此案一旦定谳,你被判死罪,没人会保全你的家人。他们拿你老母要挟,利用你顶罪。等你赴死之后,所有承诺都会烟消云散。”
一句话,击碎李顺心中最后的念想。
李顺肩头骤然垮塌,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溃堤。他猛地抬头,眼眶赤红,泪水毫无预兆滚落,砸在枯黄干草上,晕开点点湿痕。喉头哽咽,再也维持不住伪装的平静。
“我……我本不愿认罪。”他声音破碎,“可他们拿我娘亲胁迫,说我若不肯顶罪,便罗织罪名,把我母亲也打入大牢。”
他双肩不停颤抖,压抑的哭声裹着无尽悲凉:“他们同我说,只要认下盗粮杀人之罪,便照拂家母,保她衣食无忧。我只是一个卑微驿卒,别无选择。”
赵明诚没有接话,静静望着绝望的年轻人,指腹轻抵铜钱边沿。他不说宽慰的空话,只是安静等候,待到李顺哭声稍稍平复。
“胁迫你顶罪,幕后究竟是谁?”他轻声发问。
李顺闭上双眼,泪水依旧不断淌下。嘴唇哆嗦,缓缓吐出人名:雍州推官,涉案书吏陈禄,连同粮仓管事。从众人勾结盗粮、行凶杀人,再到捏造罪证,逼迫他顶替罪名,所有始末,尽数道出。
藏在暗处的全部阴谋,借着这名弃子的悲鸣,一一暴露在烛火之下。
供述完毕,李顺浑身脱力,瘫坐在草堆上,低声喃喃,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:“我想回家看娘。”
这句话,在囚室里轻轻回荡,藏着卑微的期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