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枯槐碎叶,拍打雍州县衙偏厅木窗,沙沙不息。窗纸被寒气浸得发脆,指尖一碰,便是刺骨凉意。
赵明诚静坐案前,指尖轻叩桌面。温指蹲在一侧,将盛放皮屑与药渍残痕的证物瓷碟依次排开,指腹贴住冰凉瓷沿,目光牢牢锁在物证之上。陆舌立在案旁,一手按住竹简笔录,一手捏着墨笔,笔尖悬而不落,唇线绷成一道冷硬弧线。
赵明诚并不急于开口,先望向窗外。北风漫卷,天色灰蒙蒙一片,这样的天色,既能藏住秘密,也能照见破绽。他收回视线,将案上卷宗向前一推。
“逐一核验所有证物,分毫不可疏漏。”他沉声吩咐。
温指伸手,拿起那片自凶器夹缝提取的皮屑与铁刃残片,指尖轻轻抚过锈蚀刃身。粗粝触感熟悉无比,即便闭着眼也能辨认。她将残片举至烛光下端详片刻,才轻轻放回瓷碟。
“凶器之上留存的皮屑,并非死者身上之物。”她开口,“药渍成分,也和死者生前常用伤药,与李顺供词所述全然不符。账册涂改痕迹清晰,粮仓出入记录,被人刻意抹去三日。”
话音落,她将残片放回瓷碟,指尖轻叩碟沿,如同为这段论断落下印鉴。
陆舌顺势上前一步,铺开手中竹简,指尖点在笔录文字之上:“多名百姓口述,案发当夜,亲眼看见另有男子出入粮仓,并非只有驿卒李顺值守。数份证词时间、方位彼此契合,并无矛盾。”他稍作停顿,抬眼看向赵明诚,“只是地方官吏必会以乡民无知、传言不足采信来辩驳。公堂对峙,尚需律法条文作为依仗。”
赵明诚微微颔首。他伸手,将案上三样物件——瓷碟、竹简、标注红线的勘合印鉴,拢在一处,排成一条直线。
“物证锁定行凶痕迹,文书锁定舞弊篡改,人证补足案发时段旁证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三条线索,捆作一体。纵使一处遭人质疑,余下两处亦可相互佐证,令对方无从辩驳。”
门外传来轻盈脚步声。阿沅抱着厚厚的纪实簿走入屋内,寒风裹挟尘土沾上衣角。她将簿册轻放案角,指尖摩挲粗糙封皮。
“百姓证言尽数记录在此。每份口述,都记下证人姓名与居所。”她垂眸望着簿册密密麻麻的字迹,指节微微发白,“这些文字,都是众人鼓足勇气吐露的实情。”
话未尽,可所有人都明白,愿意出面作证的百姓,往后要承受何等风险。
沈嗅紧随踏入,肩头还带着室外寒气:“多名证人心中仍存畏惧,我方才再三安抚,他们应允登堂作证,只是依旧担心事后遭到地方刁难。”
赵明诚起身走到案边,重新整理三样证物,瓷碟在前,竹简居中,勘合印鉴置于最后。动作从容,似在敲定升堂呈证的次序。
“伪证链条,今日已然崩塌。”他声音不高,清晰落进众人耳中。
屋内一时寂静。温指小心将证物收回木匣,合上匣盖,闷响低沉。陆舌抬手摩挲腰间铜哨,唇角漾起一丝锐气。阿沅翻开纪实簿,笔尖在空白页稍作停留,又合上,不再书写。
赵明诚望向窗外灰暗天际,北风依旧呼啸。他心中没有半分松懈:伪证虽破,幕后之人绝不会束手待毙。待到明日升堂,才是整场案子最凶险的一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