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正堂,烛火摇曳不定。赵明诚静立堂中,上手坐着本地主官,一身锦袍,面色沉冷。堂外廊下,数十百姓被差役引至此处,名义旁听,实则刻意造势。
赵明诚并未看向廊下众人。他一眼便察觉异常:廊下数十人站位太过齐整,如同预先排定队列。寻常百姓旁听公堂,绝不会这般分列两厢、秩序井然。
主官指尖重重叩击案几,沉闷声响在公堂梁柱间回荡。
“赵佥事,此案早已定案,卷宗完备,人犯已然画押。你等反复翻查旧案,四处鼓动百姓妄议案情,扰乱地方安定。”他开口,语调裹挟居高临下的威压,“如今已有新证词呈上,数位乡邻出面,证实李顺素来贪利,确有盗粮行凶的嫌疑。”
一旁书吏捧着一卷新供词,上前呈递。
赵明诚垂眸扫过卷册,没有伸手去接。目光先落在供词之上,再抬眼望向廊下整齐列队的百姓。供词摊开,纸面墨迹尚新,字迹工整,落款写着三个名字,一一按上鲜红指印。
“这份证词,何时收集而来?”他语调平稳,开口发问。
“便是近两日。”主官沉声作答,“乡邻感念死者冤屈,主动前来作证。”
“两日。”赵明诚轻声重复二字,指尖悬在供词边缘,“案发至今已有数旬,先前无人出面作证,偏偏这两日,一下子冒出三位乡邻。来得倒是齐整。”
他没有接主官的话,缓缓转身面向廊下众人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整座公堂:“诸位既是自愿作证,明日我便逐一单独问询。还请各位暂且留步,巡察吏会依次传唤,分开录供。”
廊下原本整齐的人群微微骚动。最外侧一名汉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又被身旁之人挡回原位。
主官神色微变,语速陡然加快:“证人皆是自愿陈情,何须单独审问,当堂一同问询便可。”
赵明诚没有回身,依旧望向廊下:“律法有明文,核验人证,可以隔别讯问,查验供词有无串供痕迹。”他这才慢慢转回身,目光直视主官,“大人执意阻拦,莫非心中清楚,这份证词经不起单独核验?”
主官被一句话堵得语塞,喉头滚动,一时无言应答。
赵明诚静静看着他,不等对方回话,抬手将供词轻轻推回案台:“今日审讯暂且到此。所有新证人,不得交由县衙单独看管。待到明日,由我巡察吏依次传唤,单独录供。”
主官双拳紧握,指尖几乎掐进掌心,只能勉强应允。他垂落眼帘,不再看赵明诚,视线落在案角一盏未曾点燃的油灯上,似在暗自筹谋。
赵明诚步出正堂,停在廊柱一侧,静静看着那群百姓三三两两散去。
陆舌自暗处快步上前,压低嗓音:“佥事,三名新证人里,我认出一人——那名挑担卖炭的汉子。前几日在茶摊闲谈,他还说李顺素来忠厚老实,怎的转眼就改口,指证李顺贪利盗粮?”
“正因如此,我才要隔别讯问。”赵明诚低声说道,“预先串好的供词,拆开单独一问,破绽自会显露。今夜你不必去接触证人,只需盯紧一件事——”
“留意何人私下接触三名证人?”
“不是。”赵明诚轻轻摇头,“盯紧县衙,看是否有人连夜出城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