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舌闻言一怔。
赵明诚不多解释,抬脚朝驿馆走去。走出数步,又停下叮嘱:“还有一事。方才主官说证词是近两日收集,可廊下百姓站位排布周密,像是早早安排妥当。你去查一查,他究竟何时开始召集这些人。”
夜色渐深,驿馆内烛火将尽。赵明诚伏在案上,整理第二日讯问条目。门外驿卒轻轻叩门。
“佥事,有急报。”驿卒压着声音禀报,“方才有人看见,县衙一名书吏三更时分牵马自后门出城,朝着州府方向而去。”
赵明诚执笔的手骤然顿住。
他想起白日公堂之上,那盏始终不曾点燃的油灯,想起廊下刻意召集的“证人”。他没有立刻答话,搁下笔,指尖轻叩案沿。
“去往州府。”他低声重复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幕,“连夜出城,骑马赶赴州府,他携带的绝非寻常文书。”
他起身走到门口:“那书吏身上,可曾看见携带何物?”
“看不真切。”驿卒回道,“只瞧见怀中鼓鼓囊囊,像是揣着一封封上火漆的文书。”
赵明诚默然伫立门口,夜风裹挟寒意灌入。白日主官那句“莫要搅乱地方安稳”,此刻在耳畔回响。原来白日那盏闲置不燃的油灯,等候的便是此刻。
“火漆文书。”他在齿间碾过这四字,“连夜加急送往州府,是弹劾奏章。”
陆舌自隔壁屋披衣而出,立在廊下:“弹劾何人?”
“弹劾我们。”赵明诚平静开口,“罗织新证,用来坐实李顺罪名;密送弹劾文书,意在叫停我们查案。两手安排,同步出手。”
他不见慌乱,转身回屋,将案上写到一半的讯问条目推至一旁,另取素纸铺展。
“陆舌,”他提笔,“明日隔别讯问照常进行。但我另有一事托付于你——三名新证人之中,那卖炭汉子,你单独寻他相见。不必审问案情,只问一句:今夜县衙之人,找过他几回。”
陆舌正要应声,驿卒再度压低声音,门外续报:“佥事,还有一事。那书吏出城之前,先在城西老巷那间早已歇业的药铺门前驻足,往门缝塞了一张纸条,方才动身离开。”
赵明诚悬在纸面的笔尖,陡然停住。
他记起温指先前的禀报:城西药铺三日前连夜搬空,掌柜连招牌都一并摘走。
“药铺早已空无一人,纸条塞给谁?”他低声自语,既是问自己,也是问屋内二人。
无人作答。夜风再起,卷起檐下枯叶,打着旋落入院中。
许久,更鼓再敲一更,灯芯燃短,发出细微噼啪声响。“往空铺里塞纸条,”赵明诚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“要么是留给潜伏活人的暗号,要么……是捎给死人的一句话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