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侧院库房阴暗潮湿,层层木架堆满历年账册,纸张霉味混着尘土沉沉弥漫在空气之中。苏子墨独自立在库房正中,半垂着眼,目光落在面前这名涉案书吏身上。
书吏名唤陈禄,年近四十,双手死死攥着衣摆,指节泛白。眼神飘忽不定,不敢与苏子墨对视。
苏子墨并不急于开口,任由寂静蔓延,静静注视对方。读心之能悄然催动,捕捉心底翻涌的念头:恐惧最为浓烈,恐惧之下,还压着一层沉重牵挂。他暗自分辨,陈禄并非天生奸恶,篡改账册、伪造供词,根源在于卧病老母,被人拿汤药钱死死要挟。
“库房账册全都在此处。”陈禄喉结滚动,勉强挤出话音,“小人不曾改动分毫。”
话音刚落,他目光下意识扫向库房角落一处木板夹层,转瞬飞快移开,自以为无人察觉。
苏子墨没有望向那处夹层,缓缓开口,语调平静:“不必遮掩。粮仓出入账目留有三日空白,空白不会凭空而生。要么账册被抽离,要么记录遭涂改。”
陈禄肩头猛地一颤,脚下不自觉后退半步,呼吸急促起来:“那……那只是登记疏漏,年年都有,并非刻意篡改。”
“登记疏漏,”苏子墨向前一步,“不会恰好卡在案发前后三日,不会刚好抹去粮仓粮物流转记录。”他驻足,平视对方双眼,“是谁命你涂改账册,捏造李顺盗粮的伪证?”
陈禄嘴唇哆嗦,一时无言。心中思绪纷乱,一边是上官的威逼,一边是压在李顺身上的冤屈,他无力反抗。
苏子墨不再紧逼。他能感知,陈禄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已经濒临断裂,继续施压只会令他拼死抵赖,甚至寻短见。他放缓声线。
“我知晓你身有难处。”苏子墨说道,“胁迫你的人,拿你的亲人要挟你,是不是?”
一句话直击心事。陈禄浑身巨震,眼眶骤然泛红,紧绷的防线裂开一道缺口。
“老母卧病在床,药钱全靠微薄俸禄。”他声音沙哑,几乎是从齿缝挤出,“他们说,我若是不从,便断了汤药。我也是……被逼无奈。”
苏子墨没有立刻答话,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轻轻放在库房木案一角。没有递过去,只是摆放在离陈禄不远之处。
“我不逼你即刻上堂指认。”苏子墨声音很轻,“但正本账册绝不能焚毁,这桩冤案,不能再拖累无辜之人。你可将账册带走,寻一处安稳之地收好,等候传唤。只要如实供出幕后主使,可酌情减免你胁从之罪。”
陈禄抬眼看向苏子墨,眼底满是惊疑,不敢相信竟还有这样一条出路。
“你……放我走?”他低声问,“你不怕我把账册送回县衙?”
“怕。”苏子墨坦然道,“但我清楚,夹层里那本正本账册,你已经藏了多日。你若打算销毁,早就动手了。迟迟不烧,是因为你心里明白,账册一旦消失,李顺便成了替死鬼,你良心难安。”
陈禄浑身僵住。他万万没想到,对方连夹层藏账册一事都知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