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城耳目层层布防,街巷、民居、库房,到处都安插着对手眼线。眼下唯一能撕开缺口之人,便是牢中自愿顶罪的李顺。苏子墨领命,踏入牢狱。
牢狱潮湿阴冷,石墙沁着寒气。壁上油灯火苗微弱,昏黄光晕在石壁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。苏子墨独自走入囚廊,青衫下摆擦过冰冷石板。两侧囚牢断断续续传来低低呻吟。狱卒持火把在前引路,火光跳跃不定。
最深处那间囚牢,李顺蜷在草堆之上。衣衫单薄,身上留着刑讯浅浅伤痕,面色蜡黄枯槁。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抬头,目光空洞无神。
“李顺,巡察领班吏苏子墨,前来问话。”狱卒高声通报,退到廊外等候,牢门铁锁轻响,哐当一声。
苏子墨立在牢栏之外,并未立刻开口。读心之术,他苦修十七载。这本事看不到完整往事,只能揪出人心底最重的执念,亦无法分辨刻意伪造的心念。每动用一次,颅内便翻涌钝痛,代价不轻。
他凝神,心弦绷紧。痛感瞬间自太阳穴碾入脑海。 涌入他感知的并非画面,只是一团翻涌意念:死局。老母。不可翻供。他们许诺保全家人。念头杂乱冲撞,如同水底翻泥。
苏子墨袖中指尖缓缓收紧。这人心中,只剩牵挂与绝望,不见行凶者身上常见的暴戾,亦无贪利得逞的侥幸。他见过真凶的心念,藏着得意与自欺;李顺反反复复,念的唯有老母。
“案卷所载,你盗取仓粮,入室杀人,可有异议?”苏子墨语调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钝痛随问话再度碾过脑海,此术不可滥用,他只在要害处落针。
李顺垂着头,肩头微微震颤,声音沙哑干涩:“没有异议,是我做的。”他复述供词,字句流畅,和公堂供述分毫不差,“人是我杀,粮食是我盗取,我认罪。”
苏子墨目光紧锁他的面容。李顺说话时,指尖死死攥住身下枯草,指节泛白。眼底没有行凶后的悔恨,只有放不下的牵挂。他强忍刺痛,再往人心深处探一寸。痛感骤然加剧,却捕捉到反复盘旋、无比清晰的一念——娘。只要我认罪,他们答应不会为难娘。
他本不愿在囚牢动用此术。读心,等于硬生生掀开他人最深的伤痛。可此案真相,就压在这人的痛处。不探这一层,李顺便要背负污名赴死。
“你盗粮所得钱粮,用来做什么?” “家中老母重病,缺钱买药。”李顺机械应答,这套说辞,早已反复背诵无数遍。
苏子墨闭上眼,压下颅内钝痛。读心大忌便是贪多,强行深探,极易被对方刻意营造的假念蒙蔽。方才这一寸窥探,已然足够。
“你若是认罪伏法,秋后处斩。”他放缓语调,一字一句送入牢内,“你母亲,便无人照料。”
李顺身子猛地一震,方才强撑的平静裂开缝隙。他抬眼,泪水涌上眼眶,又强行憋回,迅速低下头。 “他们承诺,我认罪,便接济我母亲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只能认。”
苏子墨望着他隐忍模样,没有接话。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磨得光滑的铜钱,隔着木栏轻轻递过去。 “这铜钱你收好。”苏子墨声音很轻,“不必立刻抉择。好好想一想,是否还有另外一条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