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街巷蜿蜒,两侧低矮木屋挨得密不透风。阿沅换下公门吏服,一身粗布青裙,长发简单束起,扮作远来投亲的寻常女子,缓步穿行坊市。
街边小贩正收摊,竹筐碰撞,脆响阵阵。空气混着干粮香气,还有街角积水散出的淡淡土腥。裙下以布帛裹好短刀,手中捧一卷草编笔录本,炭笔收在袖筒。
她不急着问话。市井流传的说法,大多是官府刻意放出的定论。百姓听久了,便将假案当成铁案。想听真话,不能以吏员身份问询,要混在人群里,捕捉他们压低声音漏出的只言片语。
她寻到一处老旧茶摊,拣边角木凳坐下。茶炉热气袅袅,粗陶杯腾起白雾,朦胧了对面茶客的面容。
两名老者对坐饮茶,声音压得极低。 “驿卒李顺已然画押认罪,只待秋后行刑。” “唉,可怜。”另一老者摇头,声音压得更轻,“人人都说他是盗粮凶徒。可我前几日听他邻居闲谈,李顺素来孝顺,老母卧病在家,怎会骤然行凶杀人?坊间私下都传,他是替人顶罪。”
阿沅指尖攥紧袖中炭笔,垂首假意拨弄茶杯,双耳凝神细听。 “休要乱讲。”首位老者慌忙抬手制止,四下张望一圈,确认无人留意才低声道,“这话不可当众谈论。县中差役四处巡查,妄议此案,便要带去问话。”
阿沅缓缓抬眼,带着外乡人的茫然开口:“老伯,我初来雍州。一路上尽听闻此案,究竟是怎么回事?驿卒当真杀了人?”
两名老者转头打量她。见她衣着朴素,似是外乡女子,戒备稍稍放下。 “案卷记载,驿卒盗取仓粮,被屋主撞见,情急行凶。”老者长叹一声,“只是此案蹊跷。失窃粮食数目不小,单凭一个驿卒,哪有本事悄悄运走?” 另一老者跟着点头:“再说李顺,被捕之后毫无辩驳,直接认下死罪。这般干脆,反倒令人不安。”
阿沅静静记下话语,轻声追问几处细节。老者忌惮官府,不愿多言,草草饮尽茶水,起身匆匆离去。 阿沅坐在原地,翻开草编笔录,炭笔飞快记录。写到末尾,笔尖在“替人顶罪”四字稍作停顿,添上一行小字。
“姑娘,莫再打听这案子。”茶摊老板擦着瓷碗,忽然凑近,压低嗓音,“县衙已然定案,少议论,少惹祸上身。”
阿沅动作一顿。 她抬眼打量这人。年岁已长,脊背佝偻,脸上是常年迎客的和气。可方才这番话,太过顺熟,仿佛早已背好。 她刚落座,老板还在灶前忙碌,茶水尚未端来,二人未曾搭过半句闲话。他又是如何知晓,她正在打探此案?
阿沅没有接话,将笔录本收进袖筒,道过谢起身离开。
街对面树荫下,一道身影静静伫立,是赵明诚。一身素色官袍,在秋日树荫里沉静安然。阿沅出门前,他放心不下,安排两名可靠驿卒隐在人流远处护卫,自己也远远守在此处。
阿沅走到近前,压低声音,递出笔录本:“赵佥事,坊内百姓私下传言,李顺是替人顶罪。众人畏惧差役,不敢当众直言,只敢私下低语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