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霜还凝在殓房门槛的青石上。温指推开门,冷气裹着石灰与腐味扑上脸。她停在门口半息,等眼睛适应昏暗。
梁下两盏油灯,光落在停尸木板上。死者静静躺着,白布覆到颈下。 温指走到木台边,解下勘验布袋,骨针、薄刃、蜡片依次排在台沿,排得笔直,不留一丝歪斜。这是她多年的规矩——器物乱一寸,手就乱一寸。
指尖捏住白布边缘,慢慢掀起。布面摩擦皮肉,细碎沙沙。死者是粮仓主事,胸口一处创口。案卷写得明白:短刃刺入,一击毙命,凶器是驿卒李顺随身的匕首。
温指屈膝半蹲,指尖贴着创口边缘轻轻按压。皮肉在指下微微下陷,又缓缓回弹。尸身未彻底僵,创口边缘尚有些许弹性——死了约莫五日上下,还在能取证的时限里。 她指腹沿着伤口走向,一寸寸丈量。油灯的光晃了晃。
触感勾起一段旧忆。多年前另一具尸身,也是这般创口弹性。当年她急于定论,疏漏痕迹,让一桩冤案落定卷宗。 她指节一紧,几乎攥断骨针。 她没有闭眼,把呼吸放得极慢。死者不能等,物证不会等人。她重新落针,指腹平稳,沿着创口细细探下去。
赵明诚立在后方,没有出声。他看见温指指尖那一下极轻的颤动,随即稳住。他没有问。
片刻,温指抬首,骨针悬在创口上方。 “不对。”她声音低沉,“案卷写,李顺的匕首刃宽不足一寸,单面开刃。这处伤口,我量了,宽过一寸二分,两侧皮肉双向撕裂——是双面开刃的长刀留下的。”
赵明诚上前半步,俯身。油灯晃动,光落在创口边缘,撕裂的纹路清晰可见。 “能确定?” “勘验不出第二遍的。”温指将骨针轻轻探入创口,丈量深度,针尖在幽深处抵到一处硬物,又抽出,“刃型、撕裂角度,都和那把匕首对不上。凶器,不是他供词里说的那把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单面刃刺入,伤口一侧斜切,另一侧扯裂,不会两边均匀。这样的创口,是握长刀、走直线、发力笃定之人一击贯入。李顺一个瘦弱驿卒,持短匕,做不到。”
赵明诚指尖在袖中慢慢攥拢。凶器与创口对不上,这是钉在整份供词底下的一记闷棍。但他没有接话,只看着温指继续检视。
温指翻转死者双臂,翻过左手,翻过右手,指腹按压过每一条掌纹。没有搏斗划痕,没有抓伤,指甲缝里没有皮屑。她又掀开衣襟,从肩到腰,一寸寸看过体表。
她停了手,掌心薄棉片抵在创口夹缝处,轻轻旋转探入,再取出。棉片上沾着一点极细微的褐色碎屑,黏在棉纤维里。 “没有防御伤。”她把棉片举到油灯下,眯眼细看,“被当胸刺死之人,临死前总会抬手格挡,指节、前臂会留抓痕。他身上干干净净。不是缠斗之后被杀,是毫无防备,正面一击贯入。”
赵明诚看着她手中那片棉片。“创口缝里还留了东西?” “极微量的残留物。”温指将棉片小心折起,放进布袋里的密封木盒,合盖,“眼下分辨不出是什么,我带回去细细查。这个颜色,不像寻常泥土,倒像某种……”
她没说完,把木盒收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