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大门推开时,天还没亮透。堂上已经点了灯。 推官端坐高案之后,案卷摊开,书吏执笔侍立。旁听席摆得整整齐齐,像是昨夜就算准了他们今日要来。
赵明诚踏入公堂,脚下的青砖泛着潮气。檐角铜铃被秋风撞出断续的叮铃声,声音发闷,像是含着一口水。 推官抬眼,脸上没有意外。 “赵佥事来得早。” 赵明诚拱手:“奉敕查案,不敢迟。”
推官抬手,一拍惊堂木:“带李顺。” 李顺被押上来时,衣衫皱乱,膝头沾着泥。他跪在堂下,头垂得很低,肩胛骨在破衣裳里支棱着,像两把刀。
推官沉声道:“李顺,盗取粮仓官粮,私闯密室杀人,罪证确凿。你可认罪?” 李顺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 没有迟疑。 “小人……认罪。”
堂下百姓低声哗然。 “果然是驿卒行凶。” “哪里有什么鬼神,都是人干的。”
推官微微颔首:“录供,画押。” 书吏捧着供词上前。纸张泛黄,边缘受潮起卷。他把纸递到李顺面前,又递上朱砂印泥。 李顺伸手去握笔。那只手在抖,指节泛白。
赵明诚忽然开口:“慢。” 堂上一静。 推官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拧:“佥事,有何指教?”
赵明诚没有看他。他走到李顺面前,蹲下身。 “抬起头。” 李顺不动。 赵明诚伸手,捏住他的下颌,强迫他抬眼。 那双眼睛里没有凶光,没有怨毒。只有恐惧。 李顺的视线越过赵明诚的肩头。堂门半掩,廊柱后站着一个人,只露出半截衣角。
赵明诚没有回头。 他松开手,站起身,转向书吏:“供词,谁写的?” 书吏拱手:“犯人亲口供述,小人代笔。”
“亲口供述?”赵明诚拿起供词,念了一句,“‘情急之下,夺刀刺入死者心口,血溅衣襟’——李顺,你夺的是哪把刀?” 李顺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 “你衣襟上,有血吗?” 李顺身子一僵。
温指站在堂侧,目光落在李顺的袖口。那里干净得过分,连旧血痕都没有。十日牢狱,即便换过衣裳,总该留下一点痕迹。
赵明诚把供词翻到第二页:“你说搏斗时抓伤死者手臂。死者手臂伤口在左,你惯用右手。若真搏斗,你掌心该有抓痕。” 他看向李顺的手。 掌心平整。没有新伤。
堂下百姓没人敢喘气。书吏笔尖悬在纸上,久久未落。 推官脸色沉下来:“赵佥事,此案证据齐全,不必细究。”
赵明诚起身:“不是细究。是人命。” 推官把惊堂木往案上一放,不再看他:“佥事初到雍州,莫非以为本地官吏,都在构陷一个驿卒?” 这话问得刁。堂下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赵明诚没有接这句。 他转向李顺,声音放低:“你家中老母,可还安好?” 李顺猛地抬头。 那一瞬间,他眼里的恐惧忽然塌了,几乎要涌出泪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呜咽,像是被掐住了。
沈嗅站在廊下,看得清清楚楚。 那不是认罪。 那是被人捏着喉咙逼出来的沉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