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二号，最后一场。

早上的录像课，助教把四场球剪成一盘带子，十分钟。谁在哪一场跑对了，谁在哪一场站着看，画面里全有。放完，屋里没人鼓掌。

“两个礼拜。”助教说，“今天打完，这屋里有几个人，我们还会再见；有几个人，今晚就散。”

他坐在后排，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
下午对的是拉斯维加斯本地的一支联队，人凑得很齐，年纪都不小。开场对面就压着他们打，第一节打完，他们落后六分。

第二节他上来，先把节奏拖住。一个掩护，一个手递手，他把球往底角送，底角三分，进。回过头来，对面想提速，他从传球线路上把球捞了下来，自己推快攻，到了前场不看人，把球往身后一磕，跟进的队友接住上篮，哨响，球还是进了，账上记他一个助攻。

那一球下来，替补席全站起来了。

这一节他还做了两件事。一件是掩护之后他没有传，收了半步，在罚球线上面一点起手，中投，进；另一件是手递手把球塞给跟进的大个子，大个子两步放进。对面那位老后卫从他身边过的时候说了句什么，他没听懂，估摸着不是好话。

第三节他投进两个三分。第二个是二十四秒快到了，球转到他手里，他抬手就扔，哨跟着响，球进。

他左手握拳，在胸口那儿攥了一下。

第三节还有一段防守。对面那个老后卫想背着他打，顶了两下，发现顶不动，把球分了。分出去的球被他提前半步站住，一巴掌拍掉。他捡起来就推，前面两个人堵着，他把球往边上一送，队友上篮。

这一球，账上记他一个助攻。

同一节里他还空切进去一次。大个子在高位拿球，他从底线绕进来，球从人缝里进来，他接住，上篮，放进。

第四节，对面又追上来。他在罚球线上站了四回，四罚全中。第二罚之前，对面的老后卫冲他拍了两下手，嘴里念念有词。他把球投进去，回头看了那人一眼，没说话。

这半年，只要站上那条线，他手里的事没出过岔子。清账那天多出来的那行字，就是这么一场一场喂出来的。

这一段他丢了两个球。一个是往里突，被夹住，球从手里滑出去；一个是快攻里传球短了半截，被断。他回防的时候拍了一下自己的手。

最后两分钟，他把球吊给顺下的大个子，大个子双手扣进，馆里的声音往一边倒。回过头来，他吸引两个人，把球分到底角，底角三分，也进。

终场，九十六比九十。

汪德发上了二十二分钟，十四分，六个助攻，两个抢断，两次失误。

十四分里，有两个三分，一个中投，一个上篮，四个罚球。

散场的时候，助教把全队叫到中圈。

“两个礼拜。”他说，“有人要留下，有人要回家。无论谁往哪儿走，守住你们今天这股劲。”

有个后卫走过来，把一只护腕塞给他，说了句留个念想。他还没来得及开口，那人已经拎着包走了。

他把护腕套在手腕上，又摘下来，装进兜里。

回更衣室，白人大个子把鞋脱了，扔进包里，坐在那儿不动。

“等电话？”他问。

“等电话。”大个子说，“我打过五次夏季联赛。前四次，都没信。第五次，才有你看见的这个大个子。”

“这次呢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大个子笑了一下，“要是没信，我就去希腊。那边有人埋单。”

他把自己那双鞋从包里拿出来，放在大个子脚边。

“这双给你。”

“太小了。”

“那你留着，等我长个。”

大个子笑了。两个人握了一下手，握得很实。

通道口，那两个中国学生还在。这一回他们没举纸板，纸板卷起来了，抱在怀里。

“我们明天回国。”高个的那个说，“暑假结束。”

“一路顺风。”

“九月，我们在网上看你的新闻。”

“别写我。”他说，“我不上网。”

两个人笑了，转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，又回头挥了一下手。

出了馆，老纪在门口等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天还没黑透，路边有工人正把一排折叠椅往车上搬。

“明天上午十点。”老纪说，“酒店二楼，小会议室。骑士那边要跟你谈。”

“谈什么。”

“谈你。”老纪说，“今晚早点睡。”

他没睡着。半夜，他把那四场球在心里过了一遍，过完又过一遍。有几处他一直没想通，就翻来覆去地想那几处，越想越清醒。三点多，他起来喝了半杯凉水，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底下那条路。

上午十点，小会议室。

屋里四个人。他，老纪，还有两个穿衬衫的。高一点的那个自我介绍，说是球队的副总经理。费里先生十分钟后到。

副总先开口，说话不快。

“四场球，我们都在。”他说，“你比第一天快。快在哪儿，你自己知道。”

他点头。

“我们今天给你一份东西。”副总把一叠纸推过来，“一年合同。底薪，四十三万。训练营开始，名单上二十个人，开季留十五个。这份合同里，保障的部分是五万。”

老纪把纸接过去，翻到第二页，手指头在一条上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