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备间在馆的最里头,一个小门进去,两边都是铁架子,架子上摞着箱子和旧球,地上的灰有一条被踩出来的路。
胡师傅坐在一张桌子后头,桌上摊着一本登记簿和一把卷尺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“先量。”
汪德发把胳膊抬起来。
卷尺在身上绕了几圈,肩宽、袖长、裤长,胡师傅一边量一边往本子上写,写完抬头问:
“要几号。”
“七号。”
胡师傅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七号有人。”
“有?”
“孙杰。”胡师傅说,“七号是他的,从青年队就穿,穿了三年了。”
他站在桌子前,没接话。
胡师傅把本子往他这头推了推,上头写着两列:一列是已经领走的号,一列是空着的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他说,“一、二、三、六、十五、十六、十七、十八、十九、二十二、二十三、二十四……空的多着呢。”
“二十三号要不要。”
胡师傅又加了一句。
“这个吉利。前年有个小伙子挑的就是二十三。”
“他后来怎么样。”
“后来没留下。”
汪德发的眼睛在那一列上往下走,走到二十三,停住了。
他头一个要的就是七号。
七号有人。
那就换一个。
二十三。
这个号码他也喜欢。
乔丹穿过,詹姆斯也穿过。
至少穿出去,不会觉得陌生。
“就二十三。”他说。
胡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
胡师傅没再说什么,低下头把号落在本子上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,像是又想起什么:
“六号也空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个月刚腾的。”胡师傅说。
“有个叫段成龙的,跟你差不多大。练了两年,今年夏天跟队一块儿练了一整个夏天,九月份回二队了。”
他想起了九月份那辆大巴——他在车上想着“小段回二队了,他坐在这辆车上”,那时候他坐的是最后一排靠窗。
“他的柜子清出来的时候,”胡师傅说,“剩了两双鞋,一双送人了,一双扔了。球衣我收着,压在架子最底下那格。”
他从架子上拿下一件叠好的新球衣,抖开。
白底黑字,背后一个二十三。
“号是队里给的。”胡师傅说。
“位置是你自己挣的。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以前一个老队员跟我说的。他后来也没留下。”
汪德发把球衣接过来。
布是新的,还有点硬。
上午剩下的时间都花在照相和填表上。
走廊尽头拉了块白布,一个摄影的让他一会儿侧身、一会儿把下巴收一点。
他穿着还没印名字的训练服,衣领有点紧。
“笑一下。”摄影的说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算了,还是别笑了。”
拍了七张。
他听见摄影的跟旁边的人嘀咕。
“他这个脸不好打光。”
回更衣室的路上他进了一趟洗手间。
镜子里那个人穿一队的新衣服,背后印着二十三。
他把领子往下拉了拉,又松手让它弹回去。
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。
七号在楼下,穿在别人身上。
这层他认。
可他心里那个号码没变——那是上辈子的事:电脑屏幕上一支球队开始建,第一个名字是自己起的,位置选了后卫,身高一百八十八,号码他按的是七。
他给自己建的那个球员,综合评分打到过九十九。
这话他这辈子不会跟任何人说。
出来的时候老周在走廊上等他。
老周手里拎着他刚领的那双鞋,鞋帮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:老周。
“你的鞋。”
老周把鞋扔过来。
“帮你在后头写名字了。写不写?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随便。”老周说。
“别写号码就行。号码是队里给的,写上去显得你太当回事。”
下午有对抗。
这是他第一次穿着队里的衣服站到那个馆里。
衣服一样,事情就不一样。
上一回他站在这块地板上,是三月,穿的是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,谁从他身边过都不看他一眼。
今天他刚走进来,就有三个人朝他这边抬了下下巴。
对抗之前有人喊他。
“小汪,水没了,买两箱去。”
“哪买。”
“后门出去左拐,第三家。”
他跑了一趟,两箱水拎回来,胳膊发酸。
老周在他边上说。
“最后一回。”
“什么最后一回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