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上午的对抗,跟以前不一样。
以前他站在场上,别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来试试的人。
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老周跑过来,把球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你组织。”
“我组织?”
“你组织。”老周说,“你上午要是把我跑死了,我下午找你算账。”
他拿着球站在弧顶。
两个内线从篮下要位,王刚从侧翼兜出来,伸手。
他没急着给。
他等了一秒,看王刚身后那个人的脚——那人脚跟还没落地。
球过去了。
王刚接球上篮。
落地以后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行。”王刚说,“你那个提前传球,以后别太快。”
“太快了不好?”
“我们内线跟不上。”王刚说,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这句话不好听,但他听出来那是真话。
以前队里没人跟他说真话——真话是留给队友的,客气话才是留给外人的。
中午他去更衣室换鞋。
最下头那一格是他一直用的——胡师傅三月里给他空出来的,门上没名字,只有两块撕过胶带的印子,边上还卷着。
他把鞋塞进去的时候,旁边那个格子的门开着,里头搁着一双新鞋,鞋帮上还没写字。
“那是你的?”他问老周。
“那是队里发的。”老周说,“发到你手上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。”
“老人鞋上的字是自己写的。”老周说,“新人的字是别人替你写的。”
下午两点半,他去了队部。
走廊里已经有四个人坐着。
三个年轻的坐一排,年纪都跟他差不多,一个高一点的,一个胖一点的,一个瘦得能看见锁骨。
这三个人是六月到现在一直跟队试训的,从二队上来的,名字他记得住:李林、徐家良、张晓薇。
第四个人是他。
屋里有人说话的声音,听不清。
过了十几分钟,刘助教从里头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张表。
“都进来吧。”
桌子很长,光能从窗户照到桌面上。
巩指导坐最里头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“报到表。”刘助教说,“我念名字,念到的应一声。”
他念得很快,像是在家里点人吃饭。
“娄延东。”
“在。”
“侯冰。郭磊。魏志。”
“在。”
“陈晓东。”
“在。”
“李林。徐家良。张晓薇。”
三个年轻的应了一声,一个比一个响。
刘助教停了一下。
“汪德发。”
汪德发张了张嘴,第一声没出来。
“在。”
他自己都觉得那个字听着不像自己的。
刘助教把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,抬头看巩指导。
巩指导把面前那张纸推了一下,抬眼看过来。
“从今天起,”巩指导说,“那三个字别让我再听见。”
汪德发愣了一下。
“哪三个字。”
“大学生。”
屋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不是让你装。”巩指导说。
“是让你记住,从今天起你穿的衣服跟别人一样。衣服一样了,位置不一样。你那个位置,是最靠边的一个,随时能换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巩指导说。
“名单是我们几个一块儿定的,谁拍板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为什么给你。”
巩指导把笔在桌上点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能防。还因为你上一场把球传出去了。”
散会以后他往外走。
门口那三个年轻人走得比他快,边走边说话,说的是一会儿要不要去食堂,食堂今天有没有排骨。
他跟在后头,没有说话,也没有笑。
他知道那三个人跟他不是一回事——他们是从二楼搬上来的,他是从校门口走进来的。
可是从今天起,这没关系了。
大门口,体校那帮孩子在场边等着,邵鹏蹲在那儿系鞋带。
看见他出来,邵鹏站起来。
“念到你没有。”
“念到了。”
邵鹏点点头,把鞋带系完,又把最后一个结拽了两下。
“我签了。”他说。
“体校那边。队员兼助教,带小孩,也跟队练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上礼拜。”邵鹏说,“我妈问我这算什么,我说算上班。”
他把网袋往肩上一甩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你要是打不出来,”邵鹏说,“我饶不了你。”
汪德发没说话。
“我说真的。”邵鹏说,“我这几个小孩,跑得比你刚来的时候快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