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上七点半,馆门口集合。
他六点半就到了,站在门里头,看天。
九月的济南早上有点凉,他穿了一件长袖,胳膊上搭着队里发的那件运动外套——衣服是新的,号码还没印。
七点二十,人陆续来。
老周背着包,手里拎着一兜洗好的水果;两个内线抬着一箱水往车上搬;双外援来得最晚,前头走着一个外教,后头跟着翻译。
“小的,”有人在门口喊他,“水搬上去了没有。”
“搬了。”
“毛巾呢。”
“在袋子里。”
那人点点头,上车了。
汪德发站在车门口,把最后一箱水递上去,自己才上。
个子最高那个外援进车门的时候,脑袋在门梁上磕了一下。
他揉着脑袋,用外文说了一长串,翻译转过来:“他说这车是给小孩坐的。”
车里笑了一片。
另一个外援胖一点,走路带风。
他在汪德发旁边停住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外文。
翻译说:“他说,小的,今天你发水?”
“是。”
“他说他刚来的时候也发过水。”翻译顿了一下,“他还说,一天到晚发水的人,以后运气都不差。”
汪德发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他分不清这句话是那个外援说的,还是翻译自己加的。
老队员坐前头,教练组在最前面。
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包搁在腿上。
车出城的时候,前头有人传一张报纸过来。
“咱们改名叫黄金了。”
“早改了,上礼拜就挂牌了,你不知道?”
“我在家歇着,谁知道。”
“挂牌在山东大厦。”后头有人接,“电视上放了。”
“电视上放的是新闻,不是咱们。”前头那个把报纸折起来,“反正以后球衣上那个字要换了。”
“换字又不给钱。”有人说。
一车人都笑了。
过一会儿,又有一张纸从前面传过来,是赛程表。
纸边上有手写的圈,圈得深。
他接着往下看:十月八号,第一场,客场打新疆,在乌鲁木齐。
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。
第一遍看队名,第二遍看日期。
看完往后传,传的时候手有点慢。
车过德州,前头又说起别的事。
“二队那三个,回二队了。”
“哪个三个。”
“小段,还有一个姓吴的,一个姓邹的。”
“小段不是跟了一整个夏天。”
“练了一个夏天,没留住。”
汪德发看着窗外。
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他想起七月那通电话——跟不上的话,这个名额我给二队那个小段。
现在小段回二队了,他坐在这辆车上。
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。
玻璃凉。
中午在服务区停四十分钟。
一荤一素,米饭管够。
两个外援端着盘子站在窗口看了半天,最后一人要了两份米饭和一个鸡蛋。
老周坐在他对面,吃得很慢。
“记住这一顿。”老周说,“这是今天最舒服的一顿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不用挨撞。”
“那挨撞呢。”
“挨撞不算亏。”老周说,“挨了撞还不进球,才叫亏。”
下午三点半到地方。
四点半踩场,投三十分钟。
馆里比济南那个馆大,空调响得厉害,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栏杆上挂的横幅是上赛季的,边角卷起来了。
更衣室在走廊尽头。
墙上贴着上赛季的几张技术统计,角落有一张名字条,撕掉了一半,只剩下一个“王”字。
他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老周从他旁边过去,把鞋往柜子里放。
“看那个干吗。”
“那是谁。”
“去年那小子。”老周说,“跟你一样,跟着练,练了两个月。后来去乙级队了。”
老周说完就去换衣服了。
他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,那张纸剩下的半个字,边都是毛的。
白板上写着今天对手的名字:北京队。
比赛七点开始,看台上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。
第一节他没上。
第二节还剩一分半,刘助教点了他的名。
“上。防他。别丢人。”
他上去防对方的组织后卫。
那人运球不快,很稳:第一下先用肩膀顶他,第二下才把球换到另一只手。
他没抢,跟着,跟完那二十秒。
进攻端,他跑到弧顶,球传过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