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助教的电话是周二打来的。
“周四下午四点。”他说,“东头那间小屋,他有一个钟头。”
“我跟他说什么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说什么。”刘助教说,“别打仗,别递烟。”
“我不抽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助教说,“我是提醒你,别为了说事现买一包。”
他把这句话记了一天半。
周四他三点半就到了,不是怕迟到——他是怕自己在门口站着的那半个钟头里,想不出话。
走廊里没人,训练馆那头有球响,一下一下,隔得远。
小屋的桌上摊着一台老电视,电视旁边摞着五六盘录像带,标签是外文,有人拿圆珠笔在下头写了中国字:一盘写着“高个”,一盘写着“老熟人”。
巩指导坐在桌子那头,手里捏着笔,在看带子。
他没抬头。
“坐。”
汪德发在椅子上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。
带子里是一场球,看台上没几个人,镜头一直在跟着一个人跑。
那人高,胳膊长,跑起来步子不快,跳起来的时候能在篮板上沿停一下。
“队里定了两个外援。”巩指导说,“一个八月摘的,一个九月初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就别跟着点头。”
巩指导把带子按停,抬头看他。
“刘指导说你有话。”
屋里静了一秒。
汪德发把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我不要名额。”他说。
巩指导没动,也没说话。
“名额是队里用的。”汪德发说。
“给我用不合适。我想跟队练到赛季开始。”
“队里缺人,我顶上;不缺,我练我的。”
“哪天队里说不用我了,我走。”
风扇在头顶转,转半圈,停一下,再转半圈。
带子还卡在机器里,没往后走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。”巩指导问。
“知道。”
“跟队的人,队里管饭,不给名分。”巩指导说。
“训练里撞了人、伤了人,没你的责任,也没人替你担。工资没有,合同没有,出了事没人认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来。”
“上个月那场联合教学赛。”巩指导忽然说,“你打得怎么样。”
“不好。”
“哪不好。”
“最后三个球,都是我自己的。”汪德发说,“我想让看台上的人记住我。”
“那你记住了什么。”
“……我记住了,他们记住的不是我。”
巩指导把笔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敲得很轻,但他听见了。
“三月份第一次进门,我什么都没想过。”汪德发说。
“现在我想明白了。我不缺那件衣服。”
巩指导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久到汪德发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哪一句。
“季前赛。”巩指导说,“你要是能防住一个人,我们再谈。”
“防谁。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。”
他说完把带子按开,那个高个子又在屏幕上跑起来。
汪德发站起来,把椅子往回推了半寸。
“谢谢指导。”
“别谢。”巩指导说,“我什么都没答应你。”
那天下午,队里有一场对抗。
换衣服的时候,老周从他旁边过。
“今天怎么着。”老周问。
“练。”
“练什么。”
“练不投。”汪德发说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,没笑话他,也没多问,走了。
他被分在黄队。
上场以后,他一次球都没要。
他把防守人卡在身后,把篮板让给了队里的大个子;有个球从边线飞出去,他扑到地板上,手先落地,把球捞回来甩给队友;还有两次,他在弧顶把球转给底角,自己往弱侧走,把防守带走。
黄队的球转得比平时顺。
第一节结束的时候,他们领先六分。
第二节老周从篮下出来,走到他旁边。
“你今天不抢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怪不习惯的。”老周说,“不过你这么打,我们舒服。”
第三节篮下有过一次卡位,那一下他记得很清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