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助教说完那句话就回馆里去了。
汪德发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,才想起来自己该走。
台阶最下面一级有一条白印子,是鞋底一年一年磨出来的。
他站在那道印子上,听着馆里头球弹地的声音,一下,一下,隔着门传出来,闷。
车棚里那辆二八杠落了一层灰。
他推出来,链条上过油,是自己上个月抹的。
从球馆骑回学校四十分钟,太阳很大,衬衫后背湿成一片。
路上他等过两个红灯。
第二个红灯,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,车斗里码着半车白菜,叶子口被晒得打卷。
蹬车的男人扭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车后架上挂的球包上。
“打球回来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出多少汗?”
他愣了一下,才明白这人问的是什么。
“就那样。”
绿灯亮了。
三轮车先走,白菜在后头一晃一晃。
回到宿舍是中午。
程功不在,汤圆在写东西,兽兽在睡觉。
他把包放下,去水房冲了把脸,水顺着脖子往下走。
出来的时候,看见床头那张纸——课表,他自己抄的,从三月抄到七月,后面半个月全是空的。
汤圆把笔帽盖上。
“上午教务处的人来宿舍找你。”汤圆说,“点名,你不在。我替你说了一声,说你训练去了。”
“你说了?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汤圆想了想,“他让我转告你,下午去一趟。”
兽兽在上铺翻了个身,没睁眼:“去的时候,带包烟。”
“带烟干什么。”
“我也没去过教务处。”兽兽说,“我猜的。”
下午三点,他去了一趟教务处。
老师把他的名字找出来,翻了三页,抬头看他。
“三月到六月,”老师说,“十一门课,你上了几节?”
他说不上来。
“名单上写的是跟队训练。”老师说,“跟队训练不是课。学校这边按缺课处理,这一学期给你记警告,不是退学,但你得写个说明,家长要签字。”
“能不通知家长吗。”
老师看了他两秒:“你觉得呢。”
桌上摊着一堆单子。
老师翻出一张推过来,手指点在下面。
他拿笔的时候,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一行格子里,格子很窄,三个字挤在一块儿。
他签完,把笔放下。
“下学期你要是还这样,”老师说,“就不是签个字的事了。”
他从教务处出来,太阳还是很大。
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跑得慢慢悠悠,一圈一圈,不急。
他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。
两个地方的门,同一天关了。
一个说你先回学校,一个说你得写说明。
他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家里那个号,看了一会儿,又塞回去。
这个电话他想好了怎么打,但不是今天打。
晚上他回了球馆。
不是去训练,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进那块场。
他就坐在看台最上面那一排,看下面的人打球。
红背心白背心混着跑,球鞋在地板上吱吱响。
徐闯在中间。
南方口音那个后卫在左边——站的是他上礼拜站的位置,弧顶往右半步。
老周在底角,接球,不投,再传出去。
有一回合,南方口音那个球传丢了,被对面断下来。
刘助教把哨子一吹,让他退回去重来。
两边的人重新站位,谁也不说话。
汪德发在看台上把手攥紧,又松开。
他想喊一句什么,喊不出来——在这儿,没人需要他喊。
他往栏杆上靠,铁的,晒了一天,烫。
身后器材间的门响了一下。
胡师傅出来,抬头看见看台上有人,站了两秒。
“灯我关了。”胡师傅说。
“您关。”
咔的一声,看台那排灯灭了。
他没走,胡师傅也没再管他,抱着一个球筐回屋了。
第三天,他拦住了巩指导。
他等在走廊上,等到晚上八点半,等到办公室的灯灭了又亮。
走廊尽头有一台老风扇,转起来咯一声,转过去,再咯一声。
他站在那儿,把这几天想好的话在心里过了四遍。
巩指导出来,看见他,停了脚。
“我想跟您说两句。”汪德发说。
“说。”
“我这一周,每天六点起。”他语速很快,怕自己说不完,“我练脚步,练折返,练接球投篮。我九点半才走。我这里面……”
“你练得狠。”巩指导说。
“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