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天的梆子声从山下远远传来。
声音有些发闷。
姬如雪坐在硬木太师椅上。身子往前晃了一下。
玄铁盔甲的叶片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。
她的呼吸节奏变长了。头往旁边一点,下巴沉重地磕在护心镜上。
没再抬起来。
右边是林清婉。
呼吸轻得像猫。一直保持着一个平稳的频率。
裴长珩等了一会儿。
听到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。
林清婉站了起来。
动作极轻。鞋底踩在金砖上,连一点沙沙声都没弄出来。
裴长珩放缓呼吸。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和嗅觉上。
那一股淡淡的、好闻的药草香,正在慢慢靠近床榻。
空气里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金属冷气。
林清婉绕过了床尾。
她看都没看打盹的姬如雪一眼,直接停在了裴长珩的枕边。
黑暗中。
林清婉盯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。
少年的脸陷在柔软的木枕里。黑发散乱,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上。
因为闷热,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嘴唇微张着,吐出带着太阴媚骨甜香的温热呼吸。
脆弱得让人想一把捏碎。
林清婉伸出右手。
指尖探进宽大的青色袖管深处。
再拿出来时,两指之间多了一根三寸长的银针。
针尖泛着幽绿色的冷光。在摇曳的烛光下闪了一下。
她无声地笑了一下。笑容温柔,却透着股令人发毛的寒意。
固本培元是真的。软筋散也是真的。
但那些都只是为了这一针做铺垫。
这针尖上涂的,是她耗费三年才调配出来的锁魂膏。
只要顺着脑后的死穴扎进去。
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师尊,就会彻底丧失对身体的控制权。
变成一个五感清醒,却连眨眼都需要她恩赐的精美人偶。
到时候,就不需要大师姐用那条粗鲁的铁链锁着了。
他会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药谷里。
任由她摆弄、品尝、拆解。
成为她最完美的一件藏品。
林清婉微微俯下身。
一股很淡的冷风吹在裴长珩的脖颈上。激起一小片细细的鸡皮疙瘩。
她左手探出。拇指和食指卡住裴长珩的下巴。
动作很轻柔。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缓缓施力,强迫他把头偏向一侧。露出一大截修长的白皙脖颈。
右手的银针慢慢往下送。
没有一丝颤抖。
笔直地对准了裴长珩耳后的风池穴。
三寸。
两寸。
一寸。
针尖带起的刺骨寒气,已经逼近了皮肤。
裴长珩心里冷笑。
这帮逆徒,真是一个比一个变态。
他被子底下的肌肉早就绷紧了。一直算着距离和角度。
就在针尖距离死穴只剩最后半寸的瞬间。
裴长珩原本平缓的呼吸突然一乱。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。声音里带着哭腔。像是在做噩梦。
紧接着,他身体猛地一抽。
整个人像一条脱水的鱼,往床榻内侧剧烈翻滚。
这一下翻身,力气大得出奇。
混沌之力灌注在腰腿上。速度快得拉出了一道残影。
完全不是一个中了软筋散的人该有的迟钝反应。
林清婉根本没防备。
她卡在裴长珩下巴上的左手被猛地甩开。指甲还在他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。
裴长珩翻身的同时,右腿屈膝,借着被子的遮掩往上一顶。
“砰。”
一声闷响。
膝盖骨精准无误地撞在林清婉握针的右手手腕上。
力道极大。震得骨头生疼。
林清婉手腕一麻。五指瞬间失去了力气。
原本笔直刺向裴长珩风池穴的银针,被这股斜刺里来的寸劲一撞。
猛地偏转了方向。
针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幽绿的弧线。
“噗嗤。”
一声轻微的利器入肉声。
银针没有扎进裴长珩的死穴。
而是直直地、齐根没入了林清婉自己的左手手背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