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约到了。
郑万历还是那副派头,西装珠子,身后照旧跟着俩行家。进门就笑,说陆师傅,三日到了,您那破烂,修出花没?
陆寻把香炉,从柜子里请出来,搁在台上。炉子静静的,铜胎幽光,炉耳完好,那道老裂上,细钉还在,新补的地方,跟老铜一个色,不细看,分不出新旧。
郑万历凑近,眯眼看了半天,说……嗯,是干净了点。可干净归干净,它还是个民国仿的破炉,五十块,不亏。
林晚在柜台后,笔尖停了停,看了眼陆寻。陆寻神色如常,只把炉子,又往前推了半寸,说郑老板,您再凑近点,看那炉耳。郑万历狐疑,凑过去,说耳?耳不就是个耳。陆寻说,您看那耳根,接的缝。郑万历眯眼,看了半晌,说……没缝啊。陆寻笑,说对,没缝。三天前,这只耳,是断的,缺着。今儿您看不出缝,便是,我修的,没丢您的眼,也没丢这炉子的脸。
他俩朋友也点头,说郑哥说得对,这炉子的底,就是个民窑糙活,值不了几个钱。
陆寻不急。他拿起炉子,翻过来,说郑老板,您说它是民国仿,值不了几个钱。今儿,我让您看看,它底下,落着什么。
他没直接蹭,先拿放大镜,把底款那处,给郑万历和他俩朋友,各照了一遍。说您三位,先看看,这底下,还糊着层什么。郑万历凑过去,说不就是层锈。陆寻说,是锈,可这锈,跟炉身的锈,不是一个年头——炉身的是百年老锈,底款这层,是新近抹上去的,为的,就是把这暗记,藏死。您古玩城二十年,竟没看出,这底款,被人动过手脚?
郑万历一愣,说……藏暗记?谁这么闲,藏个民窑的暗记?
陆寻笑,说您忘了,这炉子,是从一户乡下人家手里,五十块收的。当年那家人,怕惹事,把暗记糊了,把炉耳掰了,把它,按成个不值钱的铜疙瘩。他们不是不懂,是不敢懂——乱世里,一样能认出主的东西,往往,最先被惦记。陆寻指尖,按在那最后一层没揭的锈上,轻轻一蹭。锈屑落了,底下,露出一处暗刻的双圈,圈心,一个极小的字——是清末景德镇民窑,窑工自家留的暗记,不写官款,只刻个姓,认主,也认窑。
俩行家凑近,脸色变了。一个说,这……这是民窑的暗款?另一个说,不对,清末民窑,有暗刻的,都是窑主赏给伙计的精品,市面上,极少见。
陆寻说,郑老板,您古玩城二十年,可这暗款,您二位,怕是头回真见着。这炉子,不是民国仿,是清末民窑,窑主赏给窑工的精品。它值不值钱,另说,可它,绝不是您眼里的破烂。
他顿了顿,说郑老板,您认的是价,我陆寻认的,是物自己的话。这炉子,铜胎是清末的紫红铜,包浆是百年的温润,暗款是窑工留的姓——这三样,哪一样,是民国仿能有的?民国仿,铜是黄杂铜,包浆是急出来的贼光,款是明写的寄托款。您二位行家,不妨再摸摸这铜胎的凉,和那暗款的刀工。一个行家,凑近摸了,良久,说……这铜胎的凉,是老的,新铜,没这股子,沉到骨里的冷。
郑万历脸有点挂不住,说暗款算什么,民窑的玩意儿,再精,也上不了大台面。
陆寻笑,说郑老板,您这是,嘴硬了。您心里,早知道这炉子不简单,可您五十块收的,若认了它是真精品,您这,砸的就是您自己的眼。您不是不识货,是不肯,认自己走了眼。
一句话,戳得郑万历不吭声。
燕子在旁,早憋不住了,说郑老板,您刚才那句修得好归你都行,可还作数?郑万历瞪她,说黄毛丫头,少插嘴。燕子说,我插的是理,不是嘴。您万宝斋的老板,古玩城二十年,总不能,连自个儿放的话,都咽回去吧。
陆寻摆摆手,说燕子,别难为郑老板。他顿了顿,说郑老板,您不是不识货,是不肯,在自己砸的场子上,认栽。这事儿,搁谁,都难。可您古玩城混了二十年,最该懂的,是物件不分贵贱,分的是,有没有人,肯替它,把被藏起来的,认回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