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约的最后一日,陆寻要动手接耳了。
头两日,剔锈、净裂、锻耳,步步行过。今儿,是把那只新锻的炉耳,接回断口,再做旧,藏新于旧。
他先把断口和炉耳的接面,用细锉,一点点修平。铜性硬,锉起来沙沙响,燕子说陆哥,您这声音,听得人牙酸。陆寻笑,说这声儿,是炉子在跟他说话——接得上,声音就顺;接不上,声音就毛。今儿这声儿,顺。
接面平了,他调了鱼胶,薄薄一层,涂在断口。鱼胶是爷爷留下的方子,熬得透,粘得牢,又不伤铜。他把新耳,对准断口,缓缓压上去,拿棉线缠紧,等胶吃住。这活儿,急不得,胶未干就松手,耳会歪;压太狠,又怕伤了老铜的弧。陆寻的手,稳得像焊在炉子上。
林晚在旁,看得认真。她说陆师傅,您接这耳,跟接一个人的胳膊似的,小心翼翼。陆寻说,差不多。这耳,断了不知多少年,今儿接上,它才算,又是一只完整的炉。有些人,有些物,缺了一块,自己补不了,得等别人,肯替他,接回去。
胶干得慢。陆寻趁这功夫,把那只老裂,又处理了遍。老裂上的锔钉,他保留了,只在钉缝里,补了点同色的铜膏,让裂不再透风,又不盖了钉的痕。他跟林晚说,这钉,是窑工当年补的,百年的手艺,得让人看见。修旧物,不是盖掉它的伤,是让伤,长成它的样子。
他记起爷爷生前,也常这样。早年间,老街谁家打破了碗,舍不得扔,拿来铺子,爷爷拿铜钉锔上,碗底留个锔花,说破了不怕,补得好,比新的,还有滋味。陆寻那时不懂,如今自己站在案前,才知那锔花里,藏的是,不肯让念想,就这么散了的心。
林晚听得入神,说陆师傅,您爷爷,是个明白人。陆寻说,他是个,把物,当人待的人。可也就是这样的爷爷,临了,把守遗的担子,撂给了被裁的我。他当初,怕是也没料到,他这孙子,是在写字楼混不下去了,才回来,接这双手。
燕子趴柜台,说陆哥,您这讲究,够多的。陆寻说,讲究不是多,是敬。你敬它,它才肯,把故事,讲给你听。
午后,胶牢了。陆寻拆了棉线,炉耳稳稳长在炉身上,弧度、线条,跟另一只,分毫不差。可新铜的色,到底嫩了些,迎光一看,发亮,跟老铜的幽光,不在一个调上。这就要做旧。
做旧,是这门手艺里,最见功夫的。做过了,假;做不及,新。陆寻取过一小碟自己配的作旧膏——不是化学的染,是用老铜屑、茶垢、陈年的灶灰,调出来的,敷上去,是养,不是涂。他拿软布,蘸了膏,在接耳处和补全的裂上,一圈圈揉,让新铜,慢慢,吃进老铜的色里。
揉了小半个时辰,他停手,举到窗前。新耳的亮,退了,成了跟老铜一个年代的幽光。不细看,根本分不出,哪只是原的,哪只是补的。燕子凑近,看了半天,说陆哥,神了,我竟看不出缝在哪儿。
陆寻说,看出缝,才是失手。好的修补,是让它,像本来就该长那样。
他没歇,又取过一支极细的狼毫,蘸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铜绿,在接耳的缝隙边,点了几处极小的斑。这是民窑老铜,年月久了,边角必生铜绿,新补的地方,若不点这几星,反倒露出太干净的假。点完,他拿布轻轻一扫,那几点绿,融进幽光里,活像,自己长出来的。燕子啧啧,说陆哥,您这心,比姑娘绣花还细。陆寻笑,说修老物件,心不细,手就得粗,手粗了,东西就毁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