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4章 接耳(2 / 2)旧物修复师:我修的不是东西首页

做旧这活儿,最忌贪快。陆寻宁可多揉半个时辰,也不肯一遍糊死。他见过太多出来的假——新铜上刷层黑漆,远看像旧,近看发贼,那不是修,是糊弄。他爷爷说过,修旧物,修的是良心,糊弄的东西,经不住日子,也经不住,当初用它的那个人。

记忆里,那户人家的香。炉耳接上了,香火,也接上了。当年那家人,掰了耳藏拙,是怕事;今儿他接回耳,是怕那家人的念想,断在半道。一掰一接,隔了百来年,由他,把这户人家的体面,还回去。

他拿指腹,轻轻摩挲那只新接的炉耳。触感温润,跟老铜,已经,分不出你我。陆寻忽然懂了爷爷说的那句,修,是让物,认回自己。这只炉,被按成破烂百来年,今儿,他替它,把我是谁,认了回来。物如此,人,何尝不是。

傍晚,底款那层,他还留着。陆寻说,今儿不动它。接耳、做旧,都成了,只差揭底款。他打算,留到郑万历来,当着他的面,揭。让他亲眼,看他五十块收来的,底下落着什么。

他回想起郑万历那张名片,万宝斋的老板,古玩城混了二十年。这样的人,最信自己的眼。可眼,会被价蒙了——看见五十块收的,便只当五十块的东西。陆寻倒不恼他。这世道,谁没被价,蒙过几回呢。他陆寻自己,不也被那张的通知,蒙成了没用的人么。今儿这炉子,也算替他,跟郑老板,一块儿,把蒙着的布,扯下来。

他跟座钟说,爷爷,炉耳接上了,香火续上了。您老当年,是不是也常这样,替人家,把断了的,接回去?座钟没应,可金边,亮得,比往常,稳。

陆寻又把炉子,换了几个角度,在自然光、台灯光、甚至烛火下,各看了一遍。老铜的光,是活的,随光走;新补的地方,若有一丝死亮,换个光,就露馅。他看了三遍,没挑出毛病,才搁下。做旧这行,最怕自己觉得行——得换着法儿,刁难自己,才经得住,别人的眼。郑老板那双眼,二十年的老行家,刁钻得很,陆寻,正盼着他刁钻。

林晚收拾工具时,说陆师傅,明儿郑老板来,您真当着他面揭底款?陆寻说,当着。这炉子,得在轻贱它的人眼前,堂堂正正,亮一回。林晚点点头,说您这人,看着淡,骨子里,挺较真。陆寻笑,说只较该较的真。

夜里,陆寻把炉子摆到灯下,看了又看。一只缺耳破炉,经他三日,剔锈、净裂、锻耳、接耳、做旧,活成了它本来的样子。忽然他觉得,这三日,修的不只是炉子,是他自己——被裁那会儿,他觉得自己,也像这只炉,缺了耳,蒙了锈,被人,按成了不值钱的样子。如今,他亲手,把自己,一寸寸,接了回来。

林晚端了碗热粥进来,说陆师傅,您忙活三日,饭都没正经吃。陆寻接过,粥是街口买的,热乎,顺着嗓子下去,一天的乏,散了。他猛地觉得,这铺子,不知从哪天起,有了粥香,有了人声,有了,他当初一个人对着座钟时,想都不敢想的,热乎气。

他跟林晚说,明儿郑老板来,您也在场,替我校着点。林晚说,我一个做编辑的,能校什么?陆寻说,您校人心。这炉子修得好不好,郑老板嘴硬,可您这样的旁人,一眼就分得清,什么是真,什么是装。林晚笑,说陆师傅,您这是,提前给我派活了。陆寻也笑,说派了,您接不接?林晚说,接,管饭就行。

座钟的金边,亮着。像爷爷,在笑。

(第二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