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寻把炉子摆正,说今儿,我不跟您争价。我修这炉子,不为证明您错,是为让它,被认出来。您那俩朋友,行家,您让他们评——这炉子,修前修后,是不是,一个东西,两种命?
俩行家对视,一个憋了半天,说陆师傅,这炉子,经您手,确实,活过来了。那暗款一露,民窑精品,板上钉钉。郑哥,这回,您是真看走眼了。
郑万历脸一阵红一阵白,说……就算它是民窑精品,又能值多少?民窑的,到底不如官窑。
陆寻说,价,我替您问过。前些年,同类的清末民窑暗款精品,拍卖行里,成交价,翻它当初料价的,不止百倍。您五十块收的,若按真价,是您万宝斋,半年的流水。当然,价归价,这炉子,修好了,归我——您自个儿说的,修得好,归我。
郑万历一听,急了,说等等,这炉子,是我带来的,哪能说归你就归你!
陆寻说,郑老板,话是您亲口说的,当时燕子、林晚,都听着。您要反悔,也行,可这街坊的眼,和您古玩城的招牌,今儿,算不算话,您自个儿掂量。
燕子在旁,立刻接话,说郑老板,您那句修得好归你都行,我当时可记着呢,要不要我帮您回忆回忆原话?林晚也点头,说郑老板,您是行家,行家,最讲个信字。
郑万历被将得死死的,半晌,一摆手,说……行,归你,归你!可你陆寻,今儿这手,我郑某人,记下了。说完,带着俩朋友,黑着脸,走了。
燕子冲他背影,做了个鬼脸,说陆哥,这回,真解气!
陆寻没笑,说燕子,别得意。郑老板这人,嘴硬,可他今儿,见识了这炉子的真身,回头,必坐不住。他古玩城混了二十年,最怕的,不是看走眼,是自个儿的招牌,被人,当笑话传。咱这小铺,今儿算是,在他的地盘上,戳了个小眼。
林晚说,那您,不怕他记仇?陆寻说,记仇,也得讲理。这炉子,他亲口说修好归我,街坊都听见。他要翻脸,丢的是他自己的信。再说了,修物的人,哪能怕被认错的人惦记。
陆寻把炉子收好,跟座钟说,爷爷,这炉子的香火,接上了,也认主了。您老留下的眼力,今儿,没给您丢脸。
他记起那户人家的香。今儿这一日,他替那家人,把断了一百年的香火,堂堂正正,续上了。也替自己,把当初被时,那点子不服,轻轻,放下了。
林晚收拾着登记本,说陆师傅,您今儿,没要郑老板一声师傅。陆寻笑,说师傅不师傅的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炉子,今儿,亮了。
他顿了顿,说林晚,明儿,我打算,带这炉子,去趟老周头的铺子。老周头是这城里,认老铜最准的老行尊,让他给落个正式的鉴定结论。郑老板那边,嘴上不服,可他心里,得有个比他更老的行家,替这炉子,说句话,他才真信服。林晚说,您这是,要把打脸,打到他心服?陆寻说,不是打脸,是让他,以后看东西,多点敬畏。修物的人,最怕遇着,只认价、不认物的主。
座钟的金边,在暮色里,静静地,亮着。像在说,寻儿,你做得,对。
(第二十五章 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