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万历走后,陆寻没急着动刀。他记着爷爷的话,修物之前,先听物说话。
夜里,他关了铺门,把香炉请到八仙桌上,按上手,引深一层的匠心值,探了进去。
这一回,没上次那层隔阂了。炉子像是认了他,那股沉甸甸的旧意,顺着他的指尖,慢慢淌进来。
画面,是一间土坯房。
一个瘦小的老头,蹲在灶边,手里捧着这炉子,往里添一撮香灰。屋里供着个牌位,老头嘴里念叨,说爹,今儿是您忌日,儿子给您上了香。炉子里的烟,袅袅的,绕着牌位转。
画面往前,这老头,是年轻时接的炉子。他爹临死前,把炉子塞他手里,说这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敬香炉,清末那会儿,你太爷爷在景德镇边上民窑里当伙计,攒了半年工钱,求窑主赏的。你太爷爷说,咱家穷,可这炉子,是咱家的香火,一代一代,得传下去。
画面再往前,是更早的。一个窑工,满手是泥,在民窑的火光里,把这只炉子,修坯、上釉、入窑。窑火映着他的脸,汗顺着颧骨往下淌,他盯着炉子,像盯着自家娃。出窑那夜,炉子炸了一道裂,窑工蹲在碎瓷堆里,捧着它,舍不得扔,用铜钉,一下一下,锔了起来。那锔钉细如发丝,是穷人的金缮,补的是裂,留的是念想——陆寻这才看清,那道老裂上,原本有细细的锔钉痕,被后来的人,用泥糊住了。
窑工把炉子带回家,他媳妇在炉里点了第一撮香,说当家的,这炉子,以后就是咱家的香火了。灶屋的烟,混着香,绕着梁,绕了一年又一年。
那户人家,穷,可香火没断过。年节供祖宗,初一十五敬天地,媳妇添香,娃儿在炉边磕头。炉子听过这家人的笑,也听过这家人的哭——旱年揭不开锅时,老头对着炉子叹气;孙儿娶亲那夜,炉里插了双喜的香。一只铜炉,装不下富贵,却装下了,一户人家,百十年的日子。
陆寻回神,指节还压在炉身上。忽然他懂了,这炉子,不是五十块的破烂。它是清末民窑的真东西,是一户人家,三代的香火。郑万历看的是铜价,他陆寻听见的,是人家的命。
可它怎么落到郑万历手里,又被当成破铜?
他又引了一层,往更近的念想去。画面里,是个佝偻的乡下老头,正是郑万历说的乡下老头。老头捧着炉子,在镇上的集市,碰见个收古董的贩子。贩子瞥了眼,说老大爷,这破铜炉,给我吧,五十块,够您买袋米。老头手抖了抖,没立刻递。他记起爹临终的话,这炉子是咱家的香火。可家里灶冷了,牌位早收进箱底,谁还供香火呢。他犹豫了半晌,说这……是我爹留下的。贩子说,这年头,谁还供香火,您留着也是占地方,五十块,不少了。老头叹了口气,接了钱,把炉子,轻轻,搁回了贩子手里,像搁回一段,自己接不住的日子。
陆寻心里一沉。那老头,多半就是当年接炉子的那户人家的后人。家道落了,香火断了,连这炉子,也被当破烂卖了。
他猛地想起,炉身那层刻意糊上的黑锈,和那道被泥糊住的锔钉。八成是那户人家,早些年怕惹事,故意把炉子弄脏弄丑,藏起它的来历。后来人忘了缘由,只当它是个不值钱的铜疙瘩。
座钟在柜上,金边微微亮着。陆寻跟爷爷说,爷爷,这炉子,有主。它等了很久,等一个,肯把它擦亮的人。
他把手,轻轻按在炉身上,像按在一个老人的手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