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林晚来,见他盯着炉子出神,说陆师傅,您听完了?陆寻点头,说听完了。这炉子,不是破烂。林晚说,那郑老板,岂不是捡了大漏,又砸了空?陆寻笑,说郑老板以为他捡漏,其实,他差点,把这户人家的香火,当破铜毁了。
林晚没太懂,可她看见陆寻的眼神,和修何婶梳子、见周伯信时,一个样。她忽然觉得,这陆师傅修的,真就不是东西。
陆寻把炉子翻过来,找底款。底款被锈糊得看不清,可他指尖,已经摸到那处微微的凸起——是民窑的暗记,不是官窑的款,可正是这民窑的暗记,认了它的出身。清末民窑,民窑精品,不是宫里出来的,却是老百姓家里,传了三代的宝贝。
记忆里,郑万历那句修得好归你都行。这炉子,归他不归他,倒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它得,被认出来。被一个人,认出它是什么,认出它替谁,守了这么多年的香火。
陆寻忽然有点替郑万历可惜。这人古玩城混了二十年,眼力该有的,可他看东西,只看得见价,看不见命。一只传了三代的香火炉,搁他眼里,是五十块的破铜。陆寻想,这大概就是爷爷说的,修物的人,和收物的人,根本不是一路。他收的是铜,陆寻守的,是里头的人。
他回想起爷爷留的局。掠遗会抽牵念,郑万历收铜,看着像,其实两码事。一个,是明抢活人的念;一个,是糊涂活人的宝。可落到这只炉子上,结果是一样的——它都被当成了,没有主人的东西。陆寻不答应。这炉子,有主。他陆寻,今儿,就是替它,认这个主。
燕子趴柜台,听见了,插嘴说陆哥,您这意思,郑老板拿个宝贝来砸场,反把自己砸了?陆寻说,砸没砸,得等他认不认。生意人认钱,可不认香火。
燕子咂嘴,说那这炉子修好了,郑老板不得悔青肠子。陆寻笑,说悔不悔,是他自己的事。咱只管用匠心,把人家三代的执念,擦亮。
陆寻把炉子放回灯下。三日之约,还差两日。他不急。这炉子憋了百年的话,值得,他慢一点,听真。
他心里,已经排好了修的章程。第一步,是把那层糊上去的黑锈,和泥,一层层剔掉,露出底下的铜胎和暗记,让它的出身,自己说话。第二步,是补全那只缺了的炉耳——得照着老样,用同源的铜,锻一只,锔钉的痕,也得留着,那是这炉子,百年的勋章,不能磨掉。第三步,是做旧,让补全的地方,和老铜一个色,不露新,不抢旧。陆寻在心里,把这三步,过了两遍。他修的不是炉子,是替那户人家,把断了的香火,接回去。
夜里,他又探了一次。这回,他听见炉子里,有个很轻很轻的声音,像是那户人家的香,隔着百年,还在袅袅地,绕着他转。那声音说,后生,谢谢你,肯把俺家,认回来。
陆寻闭上眼。他忽地想起被裁那会儿,自己也像这炉子,被当成没用的,搁在角落。如今他懂了,有用的,不是被谁定价,是被人,认出来。
座钟的金边,亮了一瞬,又稳稳地,亮着。
陆寻吹了灯,躺在里屋。窗外的老街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他想着那只炉子,想着那户人家百年的香火,忽然觉得,自己这双手,接的不只是物,是这世上,太多没人认的、被当作破烂的惦念。郑万历来砸场,砸出了一只炉子的身世。陆寻倒要谢谢他——若不来看笑话,这炉子,还不知要蒙尘到几时。
他翻了个身,眼皮沉了。明儿起,该动手了。剔锈,补全,做旧,一样一样,把那只炉子,擦回它本来的样子。到时候,郑老板再来,他陆寻,就让他亲眼看看,他五十块收来的,到底,是什么。
(第二十二章 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