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70章 归处(1 / 1)国脊首页

从泗水回来的路上,李默发起了高烧。

这次烧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。船行在赤道附近的海上,浪滚如沸,船舱里闷得蒸笼一样。他躺在窄小的床铺上,时而清醒,时而迷糊。迷蒙中,他又回到了普陀山,回到了潮音洞前。三块礁石仍立在海中,顾倾城站在最远的那块礁石上,背对着他,灰色的长衫被风吹得鼓起来。李默想叫他,喉咙却发不出声。他走了几步,脚下的礁石忽然变成了一艘在惊涛里挣扎的木船。船下是密密麻麻的人,许多人的脸他认识,也有许多他从未见过。他们都在水里向他伸手,不是求救,而是在把他往上托。他低头看,自己的拳头在发光。他睁开眼,看到的是田大牛焦灼的脸。田大牛正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,声音带着哭腔:“师兄,你醒了?你吓死我了……”

李默动了动干裂的嘴唇,问:“到哪里了?”

“快到新加坡了。赵铁柱他……他急得在甲板上打了几套拳,说要把海龙王引出来问话。”田大牛吸了吸鼻子。李默嘴角勉强动了动,这算个笑。

回到南洋联络处后,林月如给他诊了脉,说是积劳过度,加上连续作战,体内的旧伤在湿热之气下被勾了出来。她配了几服药,又让叶老工头给他熬了碗肉粥。李默躺了两天,便能下地了。他站在山谷里,看四野的橡胶树在风里摆荡。阳光很好,不再是海上的那种灼人,而是从山风里滤过的暖。他忽然很想回普陀山看看顾倾城,也很想回津门,回到正心堂那个老槐树下的院子里。

可是现在还不到回去的时候。

哈格里夫斯被关押在南洋联络处里,已没了初时的趾高气扬。他每天被周洪发他们轮流看管。周洪发虽断了一条腿,却仍把看守做得很认真。哈格里夫斯对李默说,你抓了我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李默没有理他。他们从马六甲和泗水带回来的账本被黑鹰做了整理,又拍了照片,准备分送伦敦、上海和南洋各地。这些账本里记录着几十条航线和数百个关押点,跨度从远东到非洲。护国武道同盟能在南洋救出这些人,却还无法把手伸到那么远的地方。可李默知道,这一步已经迈出去了。

不久后,沈南槐从上海发来加急电报。电报上说,英吉利巫师塔议会已经正式拘捕了哈格里夫斯的几位欧洲合伙人,并准备就“南洋人口贩卖与非法血脉实验”一案召开国际听证会。克劳馥邀请夏国武道同盟派代表出席。黑鹰看完电报,只说了两个字:“老狐。”李默说:“他需要我们这张牌,我们也需要他这张牌。相互借力而已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哈格里夫斯不能交出去。他是我们的人证。如果交给英国人,这案子最后可能变成他们内部的权力清洗。我们要自己把人带回上海,请国内的人来审,也请当地的华工代表出来作证。”

“你要带他回上海?”赵铁柱问。

“不是带,是押。”李默说。

五月,他们押着哈格里夫斯,和几个被救者一起从新加坡登船北上。哈格里夫斯被装在底舱一个临时改的禁闭室里,由赵铁柱和周洪发轮班看守。周洪发这一趟也回唐山。他说自己这条断腿虽废了,但心没废,回去后要把沧州的镖局重新立起来。赵铁柱和他很谈得来,两人常在底舱下棋。田大牛则满船乱窜,一会儿给女工们讲正心堂的事,一会儿又去甲板上跟水手学打绳结。

李默常站在船尾,看船后翻起的白浪,像一条无尽的路。他想,这条路从津门开始,经过上海、青岛、伦敦,又到了南洋,如今终于要往回走了。来的时候,他孤身一人;回去的时候,他身后跟着许多从深渊里拉回来的人。他们都曾离故土万里,如今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
船过香港时,李默给张砚亭发了一封电报。只有八个字:“弟子平安,携人归家。”回电更短:“知道了。槐花开了。”

李默把电报捏在手里,站了很久。他离开津门时,槐花正好谢了;此刻算来,竟已过去大半年。海上的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一点熟悉的凉。他深吸一口气,忽然感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安宁。那安宁不是来自胜利,而是来自归途。来自知道有人在等他,也有人在等他带回去的人。

“等回到天津,我要去码头吃一碗馄饨。”田大牛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趴在船栏上,眼睛亮晶晶的。这个跟他打遍天下的铁匠儿子,终于也学会了在想家的时候露出笑容。

李默笑了,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北方海岸线。海风拂过,远处的天边透着一层极淡的光。那不是武圣的光,而是天光,是这片土地上一直存在、从未熄灭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