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亨伐木场救出的人比预想的多。临时营地一下子挤满了人，伤者多，粮药也紧。林月如忙得脚不沾地。陈九派了周老板从山脚调粮。周洪发从新加坡带回了新的情报——马六甲港口附近的临时仓库，夜里常有小船靠岸，从大船上卸下铁笼和木箱。马六甲海峡船来船往，那个临时仓库藏在港口北面一片红树林里，十分隐蔽。仓库旁有一座木栈桥，供小船停靠。哈格里夫斯说，那里是转运“货源”的地方。从婆罗洲来的煤矿，从苏门答腊来的烟草园，都经过马六甲中转，然后分销到其他殖民地。这里不是终点，却比终点更关键，因为这里牵出了更多上游的路径。

“只要端掉马六甲仓库，搜出货单和账本，就能查清楚整个南洋‘武奴’网络的源头。”李默说。

但马六甲不是山区，这里靠近港口，人多眼杂。想从陆上直接摸进去很难。仓库三面环水，只有西面一条土路通进去，路口有人把守。最后定下的办法是走水路。陈九从一个相熟的渔民那里租了两条窄身渔船，船上盖着渔网和防雨布。李默、赵铁柱、黑鹰、阿强再加上四个本地华工，分乘两条船，借着夜色从北面的河道绕进去。孙小乙、田大牛留在岸上接应。周洪发和几个工人在外港停着一辆旧卡车，准备运送被救出的人。

这天夜里海面很静，只有轻微的涛声。两条渔船沿着红树林间的航道慢慢划。红树林的根须从两旁伸出来，像无数只枯瘦的手。船桨击水的声音被压得极低。黑鹰站在船头，拿着块油布遮住手电，不时往前方照一下。他们避开了一条巡逻艇。那是英殖民当局的缉私艇，船头用白漆画着海港局的徽记。

到了木栈桥附近，几条船悄悄靠岸。李默第一个跳上岸，脚尖落在湿滑的木板上，几乎没有声音。红树林里蚊虫极多，空气又湿又闷。众人借着栈桥旁的几棵大树掩护，摸到了仓库东侧。

仓库是铁皮顶的木建筑，墙板刷着黑漆，在夜里像一块巨大的炭。仓库外有两个持枪的印度守卫，背靠背抽烟。李默和黑鹰几乎同时行动。黑鹰抛出两枚裹了泥的铜符，准确砸在两个守卫的后颈。两个守卫同时软倒。赵铁柱上前把他们拖到木栈桥下。

仓库门锁着。田大牛虽不在这船上，但阿强跟着黑鹰在伦敦学过开锁。他用一根细铁片拨弄了好一阵，锁开了。大门推开一条缝，里面透出一股极刺鼻的气味，混着海腥、腐臭和一种呛人的药水味。

仓库里堆满了木箱和铁笼。有些笼子是空的，有些笼子里有人。李默走进去，就着微弱的手电光，看到几个笼子里关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，一动不动。他过去探了探，有的人已经死去多时，身体僵冷。还有两个人尚有余息，都是年轻人，嘴唇青紫，手脚被铁链锁着。赵铁柱找了一根铁棍，把笼锁撬开。李默把两个活着的人抱出来，又去查看其他笼子。仓库更深处，一只铁笼里竟关着一头半人半兽的东西，皮肉溃烂，早已死去。李默心中一紧，他认得那些缝合的痕迹——是海因里希计划的产物，被处理到了这里。

“找货单和账本。”李默低声对黑鹰说。黑鹰点头，带着阿强去翻查仓库最里面那张桌子。

片刻后，黑鹰从抽屉里找到了一叠防水油布包着的册子。她匆匆翻看，眼睛越睁越大。那里面记录着从南洋各地运往欧洲、美洲甚至日本的“货源”明细，还有十几张护照照片和人物编号。最让人愤怒的是最后一页，上面写着“武圣样本——最高优先级”。下面用红笔勾了几个字：“已通过马六甲，下一站，泗水。”

李默接过册子，目光冷了下来。泗水在爪哇，荷属东印度群岛的腹地。那才是南洋网络的更深一环。

“带人，撤。”李默说。

他们用船分两趟把两个活人和能找到的证据都运了出去。船驶离红树林时，东边的海面上已经透出了微光。几个人都没说话，只有桨声和海浪声。李默站在船尾，看着远去的马六甲港。那一片还笼在蓝灰色的晨雾里，像一只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睛。他知道，等这只眼睛完全睁开时，里面将掀起更大的风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