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亨伐木场与雪兰莪的平缓不同,地处山区,四周是成片的热带雨林。林子里树木参天,藤蔓交错,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湿热的雾。伐木场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,几排木工棚散落在坡地上。通往山下的只有一条滑木道,还有一条废弃的窄轨铁路,已经长满了蕨类和苔藓。哈格里夫斯说彭亨伐木场的守卫不多,但地形复杂,被关者被分散在十几个工棚里,不便于集中转移。根据赵铁柱和陈九先前的侦察,伐木场里的华工多被用来搬运原木、劈料,很多人腿脚有伤,走不快。
李默他们最终定了“分路合击”的办法。赵铁柱带一队人走滑木道,从正面佯攻,吸引山上守卫;田大牛和罗小虎走窄轨铁路,从北侧绕到工棚后方,剪开铁网;李默自己则带着陈九和两个本地华工从山顶下来,穿过一条干涸的溪谷,从伐木场后崖突入。三条路线,三个方向,时间都掐在子时。
子时,山里的雾比任何时候都大,月亮像浸在牛乳里,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。李默带着人贴着溪谷往山上摸。溪谷里没有水,只有被山洪冲下来的乱石。走在上面,每踩一下都会发出细微的咯咯声。李默干脆脱了鞋,赤脚前行。他的桩功早已不是只在平地上才稳,踩在尖锐的碎石上也能保持轻盈。
后崖比预想的陡,但崖壁上垂下许多气根和藤蔓。李默拽着藤蔓,像猿猴一样攀援而上。陈九和两个本地华工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,随后也咬牙跟上。
到了崖顶,正好是伐木场最里面的一排木工棚。工棚的门没有锁,只是用木楔从外头别着。李默轻轻抽出木楔,推开门。里面黑乎乎的,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工人,鼾声此起彼伏。李默走进去,轻轻拍醒最外面的一个年轻男人。那人惊醒后刚要叫,被李默按住肩膀,低声说明了来意。那人愣了好几秒,然后猛然坐起来,声音发颤:“你们……快走,这山上有洋人养的怪物,专吃逃跑的人!”他说话带着极浓的湘南口音,牙齿在黑暗中打颤。
李默说:“我们是来除怪物的。你能走动吗?能走动就帮我把工棚里的人叫醒。不要点灯。”
那年轻人定了定神,点点头,爬起身去挨个拍醒同伴。一阵窸窣之后,工棚里的工人们都醒了过来。李默让陈九和几个本地华工带着他们先往后崖撤。后崖虽然陡,但用藤蔓和绳索可以慢慢下去。陈九是山里长大的,攀岩很有经验。
这时,北面忽然传来了狗叫声。紧接着,狗叫变成了惨叫,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。李默知道田大牛他们已经得手。又过了片刻,滑木道方向响起了枪声。赵铁柱也发动了。整座伐木场都被惊动了。几盏马灯从高处亮起,有人用英文大喊,有人用马来话喝骂。李默从工棚区冲出,看见三个佣兵举着枪朝北面跑去。他没有去拦他们,而是朝着最高处的那间石屋跑去。
石屋里住的是伐木场的“主管”。这人不是欧洲人,是哈格里夫斯手下的华人买办,姓钟,叫钟百岁。哈格里夫斯说,钟百岁从前是个猪仔头,后来替洋人做事,心狠手辣,但胆子极小。李默一脚踹开石屋的门。钟百岁正缩在床脚,手里握着一把小手枪。李默没给他开枪的机会,刀光一闪,枪管被削成两截。钟百岁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嘴里连声求饶。
“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。”李默坐在他对面的木箱上,声音很平静。
钟百岁如竹筒倒豆子般,把这一带几个据点的人数和路线全说了。原来彭亨伐木场里还关着几个从暹罗被转来的夏国人。他们不伐木,而是每天被两个巫师抽取血液,供哈格里夫斯制造“稳定剂”。李默听了,脸色更沉。
他让几个本地华工把钟百岁绑了,押到后崖下。等赵铁柱和田大牛把山上的守卫解决后,所有被关者都集中到了后崖。此时天已经快亮了,雾也开始散去。众人把伤员用担架抬着,沿溪谷慢慢往下走。李默提着守正刀走最后。下到半山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伐木场。那地方还冒着几缕青烟,几排工棚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更破旧。他突然想起钟百岁刚才说的一句话:“这山上的木头,以前砍下来运到唐山去,后来唐山不要了,就运到南洋来换奴隶。”他握紧了刀柄,没有作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