柔佛烟草园在平原上,和山里的橡胶园不同,四周是大片低矮的烟草田。田里修着横平竖直的排水沟,沟渠里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灰白。更远处是一排排烤烟房,泥砖墙,铁皮顶,日头晒过之后,夜里还散着闷闷的烟草气。黑鹰和阿强已经在这里蹲了三个晚上,把园子里的巡夜路线摸得清清楚楚。烟草园的守卫比雪兰莪橡胶园少,武装佣兵只有十二个,但有一个极危险的人,哈格里夫斯供词里说的“清理者”。黑鹰从阿强和一个本地烟农的口中拼出了那人的大致情况——欧洲人,高个子,面如刀削,不常说话,住在烟草园中央一栋黑瓦小楼里。每逢周三和周日夜里,他都会独自离开园子,沿着园外河堤走一炷香的路,到河边一座废弃的磨坊里待半个时辰。
“不知道去干什么。”黑鹰蹲在排水沟边,手里折着一片烟草叶,声音极低,“每次回来,他身上都带着很重的血气,像刚杀过活物。我试着跟过,但他感知太灵敏,不敢靠太近。这人不像是普通的异武士。”
“他在给自己放血,或者在做某种血脉压制。”李默说。他想起了雪村龙之介和海河仓库的事。日本鬼神血脉有反噬,欧洲的异武士血脉多半也有。这人独自到废弃磨坊,又带着血气,多半是控制异化。阿强补充说,曾经见过那人在夜里盯着自己的手发呆,五指微微发抖。李默听罢,心里有了一个判断——这个清理者很强,但自身也有隐患。
行动定在周日夜里。那一晚清理者会去磨坊,至少半个时辰不在园中。李默带人从北面排水沟潜入,黑鹰和阿强从南面制造动静,吸引佣兵注意。陈九带着本地华工在外围接应,赵铁柱和田大牛直扑关押华工的烤烟房。
子时刚过,北面排水沟里的水凉得刺骨。李默带队摸进园区。烟草田里很静,只听见远处风过烟叶的沙沙声。赵铁柱和田大牛带着一队人贴着田垄快速前行,猫腰穿过几排烤烟房,很快找到了关押华工的那排砖房。砖房没有窗,门是从外面用铁链锁着的。田大牛从口袋里摸出开锁工具,半蹲在门前,屏息凝神地拨弄。锁芯“咔”地一声弹开。门刚打开一条缝,一股闷热的臭气扑面而来。里面的人像是被惊醒了,有人低低叫了一声。赵铁柱连忙把手指竖在唇边,压低声音:“别出声,我们来救你们的。”
就在这时,南面突然响起了枪声。黑鹰已经发动佯攻。紧接着又响起一阵急促的哨音,整个园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躁动起来。赵铁柱骂了一声“快”,当先钻进砖房,把里面的人一个个往外带。里面关了二十多个工人,多是烟农,有些人来烟草园已经好几年,被药水和鞭子折磨得没了人形。田大牛在后头不停地低声说:“跟上,别慌,外面有人接。”
李默没有跟他们走。他往南面枪声处奔去。月光下,黑鹰像只黑猫,在烟田里飞快奔跑,时不时回头用一把小弩反击。她身后追着五六个佣兵。更远处的河堤上,一个高瘦的黑影正从磨坊方向折返回来,速度极快,像一道黑色的风。清理者提前回来了。
李默无暇去想为什么。他提刀迎上。
清理者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面色苍白,眼窝深陷,两道眉毛极淡,像白纸上画了两道灰线。他的右手握着一根短杖,不是巫师杖,而是一根类似铁钎的武器,钎尖上泛着暗红。左手垂在身侧,指甲比正常人略长,黑而亮。
“夏国武圣。”清理者开口,声音干涩,带着某种欧洲乡间的口音,像很久没有说过话,“哈格里夫斯说你会来。我本来不信。这地方太远,太脏,配不上一个武圣。”
李默没有接话。守正刀横在身前,刀尖斜向上。他的意念已经完全锁定对方。这个人的气机很古怪,不像纯粹的血脉强化,也不像巫师的魔力波动,更像某种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混合体,像青谷园和灰砖楼里那些失败实验品的影子——但远更稳定,更危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