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洋联络处成立后的第一次大行动，目标是雪兰莪橡胶园。

根据哈格里夫斯的供词和赵铁柱的实地侦察，雪兰莪橡胶园占地巨大，工人最多，守卫也最多。园子里常年有二十多个武装佣兵，一名德国中级巫师，还有两个欧洲来的异武士。这些人都住在园子中央的一排砖房里。被关的华工分成几批，一部分在橡胶林深处割胶，一部分被关在仓库后面的长排工棚里。工人们每天天不亮上工，日落收工。外面的人想混进去很难，但也不是没有办法。罗小虎认识一个给橡胶园送粮的潮州粮商，说可以帮他们弄几张送粮的通行证。李默决定，赵铁柱和孙小乙扮成粮商伙计，先跟车进去，摸清里面的粮仓路线。其余人在园子外面接应。

这天夜里，李默和赵铁柱最后一次核对行动路线。他们蹲在营地油灯下，用炭条在地上画图。赵铁柱说，送粮的牛车走的是北门，进去之后先到粮仓。粮仓附近是一个很大的晒场，夜里很少有人。从晒场穿过一片小椰林，就是长工棚的后墙。罗小虎已经和那个粮商说好，明早第一班送粮。李默让田大牛跟着赵铁柱一起去，这小子不只会刻铜符，在青谷园时还跟黑鹰学了几手开锁。万一要开锁，田大牛最合适。

凌晨时分，一行人出发。天亮前到了橡胶园北门外的树林里埋伏。晨雾很浓，北门缓缓打开时，几辆牛车从里面出来，又进去。赵铁柱、田大牛和孙小乙混在送粮队里，头戴斗笠，肩披麻袋，推着粮车，扮得极像本地苦力。李默在树林里等着，一直等到太阳升高，才有几只鸟儿从林间飞起来，那是孙小乙的信号。赵铁柱他们已进了园子。

时间过得很慢。李默带着其他人绕到橡胶园西侧的河边，用竹筏过了浅河，藏在河西的橡胶林里。周洪发腿不好，没来，留在营地和罗小虎一起守家。郑阿土带着四个华工队员跟着李默。快到午后时，园子里忽然骚动起来。枪声响了，接着是惊呼声。北门方向冲出一群人，正是赵铁柱和田大牛，他们带着几十个华工，正朝西河方向跑。后面追着两个异武士，一个佣兵小队，还有那个德国巫师的白袍子。

李默命郑阿土带人接应，自己提刀冲了上去。他用守正刀劈断几个迎面飞来的符文弹，高声喊道：“赵铁柱！带人过河！”赵铁柱回头应了一声，继续带着华工往竹筏方向冲。田大牛殿后，拿着从园子里顺来的一把铁锹，狠狠拍在一个佣兵背上。李默挡住了追兵。他一刀一个，把两个异武士逼得连连后退，又看准时机将德国巫师刚掏出的一块符文石打飞出去，那块符文石掉进河里，冒出一股青烟。追兵见势不妙，退了。

众人过了河，清点人数，竟一个不少。被救出的华工有三十多人，跑起来还算快。赵铁柱一边喘气一边说：“里面的情况比哈格里夫斯说的还多。那长工棚后面还关着二十几个，全是女人和小孩，我根本没功夫再数。”李默点头：“快走。等他们发现人少了，追兵会更多。”

一行人往西南方向的山林里撤退，太阳毒辣，地面蒸腾着湿气。大家都累得不行，但没有一个人叫苦。几个半大的孩子被抱在怀里，妇女们咬着牙跟着跑。李默走在队伍最前面，用刀砍开挡路的藤蔓，一路走一路说：“前面有河，过了河就是山路。翻过那座山，我们的营地就到了。坚持一下。”

“你们的营地？”一个被救的妇女喘着气问，“你们是什么人？是不是唐山的军队？”

“我们是护国武道同盟。不是军队，是同胞。”李默说。

那妇女先是一愣，随即哇地哭了出来。队伍里许多人都低声抽泣起来。这哭声在山林间回荡，惊起一群白鹭。

翻过最后一道山梁，他们看到了山谷里的营地。屋顶是新修的木皮，升着袅袅炊烟。营地外，周洪发拄着拐杖，和叶老工头站在一起，正朝山上张望。看到他们回来，周洪发高高举起拐杖，大喊了一声：“都活着！都回来了！”营地顿时响起一片欢呼。李默站住脚，回头看向身后的队伍。那些满身泥污的人，那些曾被关在异乡牢笼里的人，此刻正迎着夕阳的光，一步步走进这片属于他们的山谷。

这一晚，营地里燃起了三堆火。新来的人和老人们围坐在一起，喝粥、擦药、低声说话。很多年没听过“同胞”两个字的人，一遍一遍地念着，念着念着就哭了。李默坐在人群外，静静地看着。田大牛凑过来，把一块铜符塞到他手里：“师兄，我刚刻的。上面是‘南洋’两个字，反面是‘家’。那个大姐说，她想家。我说，这里以后就是家。她哭得更凶了。”

李默低头看着那块铜符。南洋和家，刻在同一块铜片上，像极了这些人的命。他又抬头看向南方。雪兰莪只是开始。柔佛、彭亨、马六甲、婆罗洲，还有更远处的爪哇、苏门答腊，仍有许多像这样的火种等着被点燃。

“等我们回去，把更多人来带过来。南洋的每一处，都要留下能站得稳的人。”他缓缓说道。

田大牛重重地点头。夜风拂过营火，火花飞散，像无数只萤火虫升上夜空，越飞越远，最终消失在群山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