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格里夫斯是在第六天夜里开始交代的。
起初他什么都不肯说,只是冷笑。后来钟岳山去看守棚里坐了一夜,也不打他,只是用那把铁拐一下一下敲着地面,跟他说了些当年华人猪仔在南洋的遭遇。那些事里有真有假,有别人的,也有钟岳山自己看过的。哈格里夫斯原以为这个拄拐的老头子是在消磨时间,后来见他每说一段,周洪发就在旁边往本子上记几句,还记下哈格里夫斯的表情变化,像在给他做供词。哈格里夫斯越听越冷,天快亮时,他忽然说了一句话:“我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我上面的老板们,你们惹不起。整个英属马来亚的矿业和种植园都靠这个。我跑了,生意还在。”
钟岳山听完,只回了一句: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你的庙在伦敦。我们武圣去过,也回得来。”
哈格里夫斯这下不笑了。他开始交代其他据点的位置和守卫情况。彭亨伐木场,守军不多,但地形复杂,被关者被分散在十几个工棚里。柔佛烟草园看着最松,实则有一个高级异武士坐镇,那人是哈格里夫斯用钱从欧洲请来的“清理者”。雪兰莪橡胶园最大,关的人也最多。还有一处不在档案里,是位于马六甲港口附近的临时仓库,专用来转运从婆罗洲送来的“货源”。
李默把这些信息都记下来,让周洪发和钟岳山复述一遍,确认无误。然后他连夜起草了一封电报,让陈九派人带去山脚发回上海。电报里没有提行动细节,只报平安,并让沈南槐继续查证哈格里夫斯在伦敦和欧洲的其他产业网络。黑鹰那边也很快回了消息。她和阿强已经到达新加坡,将在柔佛一带展开侦察。
“这个哈格里夫斯,先不急着处理。等我们把南洋的事干完,一起带回国内,公之于众。让所有人看看,西方超凡势力是怎么对待夏国百姓的。”李默说。
大家自然没有意见。田大牛却小声问了一句:“师兄,带个活人回唐山,路上会不会太麻烦?”
“麻烦也要带。这是证据。比一百份求援信都有用。”
之后的日子,李默他们开始了拉网式的摸排。陈九和罗小虎负责彭亨方向,周洪发腿脚不便,但人脉极广,自告奋勇回新加坡去打探港口临时仓库。赵铁柱、孙小乙则去雪兰莪和柔佛边界转了几天。黑鹰和阿强在柔佛烟草园外围做更精确的侦察。田大牛留守营地,每天用电报和上海、伦敦互通消息。林月如除了看护伤者,还给队伍里新学武的年轻人讲战场急救课,把一些止血、正骨的手法都教给他们。
这期间,旧伐木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根据地。叶老工头带着人把几间破工棚修好了,屋顶不漏雨了。郑阿土和罗小虎把山涧里的水引进营地,用竹管做了一套简易的引水系统,洗漱、熬药都方便了很多。甚至有几个本地山民也加入了他们。山民们说,他们平时也受英国人和马来土霸的气,早就不满。周洪发笑着说,再这样下去,咱们南洋就真有了个新武馆。李默心想,为什么不可以呢。
这时国内又来了新消息。沈南槐发来一份长电报,说护国武道同盟已经筹备在广州设立南方总部,由金陵武协和精武会联合派人主持。北平大学的武道选修课已经试运行,首批学生超过三百人。海外方面,伦敦的陈阿发那里也收了几个新徒弟,都是在英华工的后代。大家琢磨了一番,南洋这一路打下来,似乎是时候也在这里留一个正式的联络处。李默让田大牛再去打一块铜牌,上面刻“护国武道同盟·南洋联络处”。
“南洋联络处,就设在这里。”李默指着脚下的土地,对所有人说,“这地方四面环山,易守难攻。离金马仑近,离海岸也不远。以后我们的人在南洋有难,就到这里来。据点不一定要多漂亮,关键是这里得有人。陈九师傅,这一片你熟,你来做联络处的第一任主事,罗小虎和郑阿土给你当副手。周老板在山脚经营茶行,负责物资和外部接应。钟师傅将来回伦敦,但南洋的事也照应着。赵铁柱和孙小乙,回国后再带几个得力的人过来,轮流驻守。我们不能把这里丢了。这是火种。”
陈九抱拳领命。罗小虎和郑阿土对视一眼,都激动得脸发红。他们不是武者,做不了独当一面的大宗师,但在这片山林里,他们比任何人都可靠。
当晚,李默又独自站在营地边,看着山下的夜色。这里的星空比津门低,星星更大、更亮。山里的萤火虫在林间明明灭灭,像无数盏小小的灯。他想起自己来南洋前对田大牛说的话:哪里有不愿跪下的人,哪里就有我们的拳。如今这句话在南洋的土地上,渐渐长出了根。

